蝗神噬禾从空间壁裂缝里爬进来。
灰绿色的，半透明的，从头顶到尾巴，从尾巴到四肢。口器从头部伸出来，灰白色的，两排齿列从口器边缘往外翻。它低头咬住最近那株水禾。灰绿色的茎秆从根被咬断，穗子从枝头落下来，落在息壤面上。它嚼了两下，咽了。又咬第二株，第三株。水禾从田区东头往西头倒，穗子从枝头落下来，落在息壤面上，被它一口一口吞进去。水禾根从沙土里伸出来。灰绿色的，细而密的，从沙土缝里往外拱。根须缠住噬禾的脚踝。从脚踝缠到小腿，从小腿缠到膝盖。根须收紧，链环一样的力道。噬禾挣了一下。根须收紧一寸。它又挣了一下。根须从膝盖缠到大腿。它低头看自己的腿，灰绿色的根须从沙土里伸出来，缠住它的脚踝，缠住它的膝盖。它抬脚，根须从沙土里被拽出来半寸。它踩下去，更多的根须从土缝里拱出来，缠住它的脚面，缠住它的脚趾。
阿蝗从田垄上弹起来。后腿一蹬，落在噬禾的腿弯上。口器咬住灰绿色的皮肉，扎进去。噬禾痛得甩腿。阿蝗被甩飞出去，撞在空间壁上，弹了一下，落在水禾垄里。它翻了个身，翅鞘震开，又爬起来了。它后腿一蹬，跳上噬禾的背脊。口器咬住背脊正中，扎进去。噬禾甩背。阿蝗咬住不松。它口器用力一扯，噬禾背脊上被撕下一块灰绿色的皮肉。它嚼了两下，咽了。又咬一口，又撕一块。噬禾的身体从背脊开始裂，从背脊裂到腹部，从腹部裂到腿弯。它往后退。从田区正中往空间壁裂缝退，从裂缝往穹顶退。水禾根追着它。从沙土里伸出来，从石缝里伸出来，从息壤面上爬出来。根须缠住它的尾巴，缠住它的后腿，缠住它的腹部。它挣了一下。根须收紧一寸。它又挣了一下。根须从腹部缠到胸口。它退到空间壁裂缝口，半个身子已经挤进裂缝里了。根须从后面拽住它的尾巴，把它往田区方向拖。噬禾的爪子抠住裂缝边缘的碎石，碎石从缝里崩出来。根须收紧，把它从裂缝里拖出来半尺。它回头咬断尾巴上的根须，钻进裂缝里。裂缝合拢了。空间壁上只剩一道灰绿色的残痕。
水禾根连地下河了。从螺口外面的地缝里，水线从碎石缝里涌出来，从石壁缝里涌出来，从息壤根须里涌出来。地下河从八尺涨到一丈，从一丈涨到一丈二。河床从积水变成河，从河变成溪，从溪变成江。水禾从田区这头长到那头，从田区往螺身走道，从螺身往螺尾。根须从沙土里伸出来，连住地下河，连住空间壁，连住穹顶裂缝。整座灵田空间从水汽变成水网，从水网变成水河。空间壁挂满水珠，穹顶裂缝渗出清水，石壁缝里涌出清水，寒藤叶尖滴下清水。地下城解渴了。难民从螺口外面涌进来，从通道口摸进来，从地缝里爬进来。有人蹲在水禾垄边上，手捧起清水，凑到嘴边喝。有人把水囊灌满，揣进怀里。有人趴在水禾垄边上，脸埋进水里，喝了个饱。阿禾站在田区边上，怀里抱着大阿蝗，小阿蝗从袖口里探出触须。她把清水一瓢一瓢分给难民，一瓢一瓢灌进水囊。赵无田蹲在粮仓前面，单只草鞋踩在息壤地面上，虎口的暗红印子跳着，手里攥着勺子。他把水禾米一勺一勺舀进碗里，一碗一碗递出去。
天饥教抢水禾了。从螺口外面的地缝里钻进来的，黑袍使者，几十个，上百个。领头的瘦高个，颧骨上刺着一条青色的蛇纹，手里攥着短刀。他带着人往田区冲，伸手拔水禾。手指攥住灰绿色的茎秆，用力往上拽。根须从沙土里被拔出来半寸。根须断口处喷出水。清水从断口里喷出来，灰白色的，带着龙水的稠度，喷了领头使者一脸。他缩回手，抹了一把脸。水从指缝间流下去，滴在碎石面上。第二个使者伸手拔第二株水禾。根须断口处又喷出水。但这次，水禾根从沙土里伸出来了。灰绿色的，细而密的，从沙土缝里往外拱。根须缠住使者的脚踝。从脚踝缠到小腿，从小腿缠到膝盖。根须收紧，链环一样的力道。使者挣了一下。根须收紧一寸。他又挣了一下。根须从膝盖缠到大腿。水禾根从沙土里往外拽，把他从田垄上拽下来，拖向地缝口。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十个。天饥教的黑袍使者被水禾根缠住脚踝，拖向地缝口，拖进土层里，拖进地下河里。领头的瘦高个退了一步，又退了一步。他朝身后挥了一下手。
“退。”
黑袍使者退到螺口外面，退到地缝口，钻进去，消失了。
林渡站在田区正中。他从怀里摸出丰产卡。卡面上的麦穗纹路只剩最后一道边。他把卡面按进田区正中的金土里。麦穗纹路从卡面浮出来，渗进土里。水禾从田垄上猛蹿了一截。从三亩长到五亩，从五亩长到十亩。穗子从叶腋间顶出来，穗壳饱满，露珠从穗缝里渗出来。水禾蔓延到整座灵田空间，从螺心到螺身，从螺身到螺尾，从螺尾到螺口。根须从沙土里伸出来，连住地下河，连住空间壁，连住穹顶裂缝。地下河从一丈二涨到一丈五，从一丈五涨到两丈。河床从溪变成江，从江变成一片水网。阿蝗从田垄上跳过来。后腿一蹬，落在水禾垄上，口器咬住藏在禾根里的虫子，嚼了两下，咽了。尾部一翘，吐出一枚荒晶。小阿蝗和大阿蝗跟着跳过来，三只蝗虫在水禾垄间吃虫吐晶。阿蝗又吐了一枚卵。灰白色的，指甲盖大小，壳面上布满细密的纹路。卵落在地上，裂开了。小蝗虫从壳里钻出来，灰绿色的，后腿一蹬，扑向最近的粮草袋。又吐一枚卵，又裂一只。三只、五只、十只。蝗虫从田垄上涌出来，扑向天饥教留在螺口外面的粮草袋。粮草袋散在螺口外面，被蝗虫围住。灰面饼和干肉从袋里滚出来，被蝗虫一口一口吞进去。
蝗神噬禾现身了。从双日裂缝里爬出来的，灰绿色的，半透明的，从裂缝口往下爬。它比阿蝗大十倍，从头顶到尾巴，从尾巴到四肢。口器从头部伸出来，灰白色的，两排齿列从口器边缘往外翻。它落在灵田空间顶上，从空间壁裂缝里钻进来。它低头看田垄上的阿蝗。灰绿色的复眼转了转，竖瞳从瞳孔里射出来。它开口，声音又沉又缓，从口器深处挤出来。
“阿蝗。你是我儿。”
阿蝗蹲在水禾垄上。它抬起头，复眼对着噬禾的复眼。翅鞘震开，后腿绷紧。它开口，声音又尖又细。
“爹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