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蹲在田垄边上,把水禾卡从土里抽出来。
灰白色的卡面从金土缝里浮起来,落入掌心里。卡面上的禾穗纹路亮了一瞬,露珠从穗壳上滚落。他把卡翻到背面,背面那行“种水禾,根出清水”已经散了,只剩一层极淡的暗光。他从怀里摸出一只陶碗。碗底沉着最后一瓢北海龙水。灰白色的,稠得像牛奶,从碗壁滑过的时候留下薄薄一层痕。他把碗底的水浇在田垄正中的沙土上。水渗进沙土,沙土从灰白变成深褐,从深褐变成油黑。水禾苗从沙土缝里顶出来。灰绿色的茎秆,从芽底往上,一息一寸,抽叶,拔节。穗子从叶腋间顶出来,穗壳饱满,露珠从穗缝里渗出来。一夜之间,水禾从一垄长到十垄,从十垄长到半亩。穗壳上的露珠从叶尖滴下来,落在沙土上,渗进息壤里。土面从沙土变成油黑,从油黑变成带着水光的深褐。根须从水禾茎秆底部伸出来,灰绿色的,细而密的,往地底深处扎。根须末梢从石缝里渗出水。清水从根须表面渗出来,一滴一滴落在沙土上,落在碎石上,落在息壤面上。水痕从田区往螺身走道铺,从螺身往螺尾,从螺尾往螺口。
阿禾从田垄那头跑过来。她怀里抱着一把水禾穗,灰绿色的,穗壳上凝着露珠。她蹲在沙土垄边上,把水禾穗分给难民。她教他们刨沙坑,埋种,覆沙,浇龙水。难民们蹲成一圈,跟着学。有人刨坑,有人埋种,有人浇水。水禾从沙土里钻出来,灰绿色的,泛着露珠的光。根须从沙土里伸出来,连住地下河。从螺口外面的地缝里,水线从碎石缝里涌出来,从石壁缝里涌出来,从息壤根须里涌出来。地下河涨了。从三尺涨到五尺,从五尺涨到八尺。河床从湿泥变成积水,从积水变成河。水禾从田区这头长到那头,从田区往螺身走道,从螺身往螺尾。空间壁挂水珠了。从穹顶裂缝往下,从石壁缝往外,水珠从寒藤叶尖滴下来,落在息壤面上,渗进黑土里。整座灵田空间笼在一层薄薄的水汽里,金光从水汽里透出来,把空间照成一片温润的亮。阿蝗从田垄上跳过来。后腿一蹬,落在水禾垄上,口器咬住藏在禾根里的虫子,嚼了两下,咽了。尾部一翘,吐出一枚荒晶。黑沉沉的,崩口处金纹闪亮,落在水禾垄上。小阿蝗和大阿蝗跟着跳过来,三只蝗虫在水禾垄间吃虫吐晶。荒晶一枚一枚落在水禾垄上,堆成一座小山。
天饥教抢水禾了。从螺口外面的地缝里钻进来的,黑袍使者,几十个,上百个。领头的瘦高个,颧骨上刺着一条青色的蛇纹,手里攥着短刀。他带着人往田区冲,伸手拔水禾。手指攥住灰绿色的茎秆,用力往上拽。根须从沙土里被拔出来半寸。根须断口处喷出水。清水从断口里喷出来,灰白色的,带着龙水的稠度,喷了领头使者一脸。他缩回手,抹了一把脸。水从指缝间流下去,滴在碎石面上。第二个使者伸手拔第二株水禾。根须断口处又喷出水。第三个人、第四个人。水禾根须断口处喷出的水柱从三尺高喷到一人高,从一人高喷到两人高。水柱从田区往螺口方向冲,把天饥教的黑袍使者冲得七零八落。有人撞在石壁上,有人滚进碎石缝里,有人被水柱冲得往后飞,撞在螺口的寒藤壁上。领头的瘦高个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。他朝身后挥了一下手。
“退。”
黑袍使者退到螺口外面,退到地缝口,钻进去,消失了。
林渡从田区冲出来。他从怀里摸出丰产卡。卡面上的麦穗纹路只剩最后一道边,裂缝从卡边贯穿到中心。他把卡面按进田区正中的金土里。麦穗纹路从卡面浮出来,渗进土里。水禾从田垄上猛蹿了一截。从半亩长到一亩,从一亩长到三亩。穗子从叶腋间顶出来,穗壳饱满,露珠从穗缝里渗出来。水禾蔓延到整座灵田空间,从螺心到螺身,从螺身到螺尾,从螺尾到螺口。空间壁上挂满了水珠,穹顶裂缝里渗出清水,石壁缝里渗出清水,寒藤叶尖滴下清水。地下城解渴了。难民从螺口外面涌进来,从通道口摸进来,从地缝里爬进来。有人蹲在水禾垄边上,手捧起清水,凑到嘴边喝。有人把水囊灌满,揣进怀里。阿禾站在田区边上,怀里抱着大阿蝗,小阿蝗从袖口里探出触须。她把清水一瓢一瓢分给难民,一瓢一瓢灌进水囊。赵无田蹲在粮仓前面,单只草鞋踩在息壤地面上,虎口的暗红印子跳着,手里攥着勺子。他把水禾米一勺一勺舀进碗里,一碗一碗递出去。小满蹲在田区角落里,仰着脸看天,黑眼睛里的光很静。
天饥教授镜尘了。从地面山坳的裂缝里,从螺口外面的地缝里,从通道出口的碎石缝里,黑袍使者把消息递上去。镜尘的声音从天裂上传下来。又沉又冷,像石头互相摩擦。
“放蝗神噬禾。”
蝗神噬禾从双日裂缝里爬出来了。从双日之间的窄缝里,从假太阳的灼白光里,从星空裂口里。灰绿色的,半透明的,从裂缝口往下爬,从第一层爬到第二层,从第二层爬到第三层。它落在灵田空间顶上,从空间壁裂缝里钻进来。灰绿色的身体,半透明的,从头顶到尾巴,从尾巴到四肢。口器从头部伸出来,灰白色的,两排齿列从口器边缘往外翻。它低头咬住最近那株水禾。灰绿色的茎秆从根被咬断,穗子从枝头落下来,落在息壤面上。它嚼了两下,咽了。又咬第二株,第三株。水禾从田区东头往西头倒,穗子从枝头落下来,落在息壤面上,被它一口一口吞进去。林渡站在田区正中,锈刀攥在手里,血槽里的暗红光炸开。他抬头看空间壁裂缝。蝗神噬禾从裂缝里往下爬,灰绿色的身体把裂缝撑开了一寸。阿禾站在他身后,怀里抱着大阿蝗,小阿蝗从袖口里探出触须。青岚从螺口内侧走过来,掌心的刀口结了痂,阵光从她掌心往外顶。小满蹲在田区角落里,仰着脸看空间壁裂缝,黑眼睛里的光很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