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岚把流血的手按在树根上。
血渗进根须,根须从暗金变成赤金,树根从裂缝处往外拱,从拱处往地底,往更深处。但地脉干了,三条地脉全干了。树根从末梢往主干,裂缝从一道裂成十道。树干从焦黑变成炭黑,枝丫从暗褐变成焦灰。她把手从树根上抬起来,血从指缝间往下淌。她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巫牌。暗褐色的,巴掌大,正面刻着古字,背面空白。她把巫牌举过头顶。牌面上的古字亮了一瞬,暗金色的光从刻痕里涌出来,凝成一座阵。光柱从螺尾往螺身走道铺,从螺身往螺心,从螺心往螺口,把整座灵田空间罩在里面。阵光从空间壁缝里渗出来,从石壁根底下渗出来,从圣树根须底下渗出来。树根吸阵光。从根须末梢往主干,从主干往枝丫,从枝丫往树冠。新枝从树干上抽出来,从枯枝旁边钻出来。灰绿色的,一息一寸,从树干往半空,从半空往穹顶。叶片从新枝上展开,圆形的,叶面光滑如镜,叶脉从中心辐射出去,叶面上浮着云纹。一朵,两朵,十朵。整棵圣树从树冠到枝丫,从枝丫到树干,全挂着云纹叶。叶面上的云纹从浅变深,从深变亮。
青岚站在树下面,手按在树干上。她的脸从白变灰,从灰变透明。嘴唇干裂起皮,竖瞳里的光散了。她偏头看林渡,嘴角扯了一下,扯出一个极浅的笑。嗓子又干又哑。
“三天雨。”
林渡站在旁边。他的手攥着她的手腕,指腹按在腕骨上。她的脉搏浅得像冰层底下的水流。他开口,嗓子又干又紧。
“够了。”
青岚把他的手从腕骨上掰开。动作很轻,但没得商量。她把手按回树干上,血从掌心破口处继续往下渗,渗进树皮,渗进根须。她闭上眼。竖瞳合拢了,睫毛在灰白的脸上投下一片暗影。圣树叶散云了。从树冠往天裂方向,叶片从枝头落下来,在半空中散成云。灰白色的,一朵接一朵,从螺尾往螺口飘,从螺口往天裂升。云从灵田空间顶裂缝里钻出去,从祭坛底出口升上去,从山坳焦土上铺开。一朵,两朵,十朵,百朵。云团在天裂上聚拢,从裂口往两边铺,从裂口往中心聚。灰白色的云层压在天幕上,把假太阳的灼白光挡在外面。云层从正中裂开一道缝。缝里滴下雨。第一滴落在螺口外面的碎石上,第二滴落在田垄里的沙禾苗上,第三滴落在阿禾掌心里。雨丝从云层里垂下来,细密的,均匀的,洒在地面山坳的焦土上,洒在龟裂的河床上,洒在螺口外面的碎石缝里。三天。雨从早下到晚,从晚下到早。河床从干泥变成湿泥,从湿泥变成积水。水线从河底往上,从石缝里渗出来,从地底深处涌上来。河水半满了。逃荒者趴在河床边上,手捧起水,凑到嘴边喝。有人蹲在雨里,仰着脸,嘴张着,雨水顺着颧骨往下淌。
灵田空间里,雨从穹顶裂缝里渗进来,渗进息壤里,渗进田垄里,渗进地下河里。地下河从干泥变成湿泥,从湿泥变成积水,水线从河底往上,从三尺降到两尺,从两尺升到一尺。河水涨了。阿禾蹲在田垄边上,把灵禾种按进息壤里。三色茎秆从土缝里顶出来,淡金色的、暗红色的、墨黑色的。一息一寸,抽叶,拔节,孕穗。穗子从叶腋间顶出来,穗壳饱满,灵光从穗缝里渗出来。青岚站在圣树下面,手按在树干上,血从掌心破口处继续往下渗。她的脸从白变灰,从灰变透明。竖瞳合拢着,睫毛在灰白的脸上投下一片暗影。她从树干上滑下来,膝盖磕在碎石面上,整个人往前栽。林渡冲过去。他蹲在她旁边,手扶住她的胳膊。她的胳膊冰凉,被他攥住的时候颤了一下。她偏过头看他,睁开眼。焦点落在林渡脸上,停了一息。嘴角扯了一下,扯出一个极浅的笑。嗓子又干又碎。
“三天。够你种一季。”
她的手从袖口里露出来。树纹从手背往手腕,从手腕往小臂,从手臂往肩膀。暗红色的,像藤蔓一样缠住她的皮肉,纹路从浅变深,从深变亮。她闭上眼,手从林渡掌心里滑下去,垂在身侧。三天雨停了。云层从正中散开,从散处往两边缩,从两边缩回天裂。假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灼白的光从果面倾泻下来,照在地面山坳上。圣树叶枯了。从叶尖往叶心,云纹叶从灰白变成灰褐,从灰褐变成焦黑。叶片从枝头卷曲,从卷曲变成碎渣。枝丫从灰绿变成灰白,从灰白变成焦枯。青岚手纹裂了。从手背往手腕,从手腕往小臂,树纹从暗红变成焦黑,从焦黑裂开细缝。血从裂缝里渗出来,暗红色的,滴在碎石面上。林渡蹲在她旁边,手撑着息壤面。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息壤土。巴掌大的,裹着一层息壤水。他把土按在圣树根须断口上。土面翻涌,碎石合拢,金光从土面涌出来。根须从断口处吸水土,从末梢往主干,从主干往枝丫。雨停了。假太阳悬在天裂上,灼白的光从果面倾泻下来,照在螺口外面的碎石上,照在田垄里的沙禾苗上,照在圣树焦枯的枝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