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从怀里摸出春雨卡。
卡面上的云朵纹路只剩最后一道边，裂缝从卡边贯穿到中心。他又从怀里摸出雨师令碎粉。银色的，极细极密的粉末，沾在指腹上。他把粉末撒在春雨卡面上。粉末入卡，云朵纹路亮了一瞬，从卡面浮出来，凝成一朵小云。灰白色的，拳头大，从卡面升起来，升到螺口外面，升到天裂底下。云团在假太阳底下滚了两圈，从边缘开始变薄，从薄变淡，从淡变散。散了又聚，聚了又散。三息之后，云团从正中裂开一道缝。缝里滴下雨。三滴。第一滴落在螺口外面的碎石缝里，水痕从落点往两边铺，渗进碎石缝里，浸湿了一小片土。第二滴落在田区边上的沙禾垄里，沙禾苗从土缝里顶出来，灰绿色的，泛着淡蓝色的霜。第三滴落在阿禾掌心里，她双手捧着，水珠在掌纹里滚了两圈。
阿禾蹲在田垄边上。她把掌心里的水珠倒进沙禾垄里。水渗进沙土，沙禾苗从土缝里顶出来，一息一寸，抽叶，拔节。难民从螺口外面涌进来，从通道口摸进来，从地缝里爬进来。有人跪在螺口外面的碎石上，仰着脸，嘴张着，等第四滴雨。但云散了。假太阳的灼白光从半空压下来，照在云团上。云团从边缘开始焦，从焦变黑，从黑变散。三息之后，云团散尽了。螺口外面只剩三滴雨的水痕。
林渡把春雨卡从掌心里抽出来。卡面碎了。从云朵纹路正中裂开，从一道裂成三道，从三道裂成碎渣。碎渣从指缝间漏下去，落在碎石面上。他攥着空拳头蹲在螺口，掌心的金色纹路跳着，和胸口焦根的搏动叠在一起。他骂了一声。
“杯水车薪。”
青岚从螺口内侧走过来。掌心的刀口结了痂，脸还白着，但步子很稳。她蹲在林渡旁边，竖瞳扫了一眼地上的碎卡渣，又抬头看了一眼天裂上的假太阳。她开口，嗓子又干又哑。
“圣树根能吸地脉水。”
林渡偏头看她。青岚站起来，往螺身走道方向走。林渡跟在后面。两个人从螺身走道往螺尾，从螺尾往更深处。圣树在螺尾最深处的石壁根底下。树干灰白，树皮剥落，枝丫光秃秃的，一片叶子都没有。根须从石缝里伸出来，盘根错节，缠着一样东西。灰白色的，巴掌大，表面泛着淡金色的光。息壤碎片。但根须接触碎片的地方全黑了，发脆，树皮剥落，根须断口处渗出暗绿色的汁液。圣树枯了。比在黑风寨底看到的时候更枯，更干。树干从灰白变成灰褐，从灰褐变成焦黑。枝丫从光秃变成焦枯。根须从石缝里往外伸，但伸到一半就缩回去了，末梢焦黑，一碰就碎。
青岚蹲在树根前面。她从腰间抽出短刀。刀身在掌心里转了个向，刀锋朝上。她攥住刀刃，掌心往下一压。刀锋割进皮肉，血从掌纹间涌出来，沿着刀面往下淌。她把流血的手翻过来，按在树根断口上。血渗进根须，根须从灰白变成暗红。树根动了一下。从断口处往深处，根须从石缝里往外拱，从拱处往地底，往更深处。地脉在根须底下。灰白色的，板结发硬的，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根须末梢扎进地脉里，从地脉里吸水。水线从地脉深处往根须方向缩，从根须缩到树干，从树干缩到枝丫。枝丫从焦黑变成灰白，从灰白变成暗褐。但地脉干了。从根须扎入的位置往两边，地脉从灰白变成灰褐，从灰褐变成焦黑。地脉干了，树根裂了。从根须末梢往主干，裂缝从一道裂成三道，从三道裂成蛛网。暗绿色的汁液从裂缝里渗出来，滴在碎石面上。
青岚又割了一刀。从掌心到手腕，刀锋划出一道深口。血从破口处涌出来，暗红色的，从手腕淌到指尖，从指尖滴在树根上。树根吸了血，从暗红变成暗金。根须从石缝里往外拱，从拱处往地底，往更深处的另一条地脉。但地脉更干。根须扎进去，末梢焦黑，从地底缩回来。血还在流。从破口处涌出来的，从手腕淌到指尖的，从指尖滴在树根上的。她的脸从白变灰，从灰变透明。嘴唇干裂起皮，竖瞳里的光散了。
林渡蹲在旁边。他伸手攥住她的手腕。手指冰凉，掐在腕骨上。她的手腕在他掌心里颤了一下。他开口，嗓子又干又紧。
“够了。”
青岚把他的手掰开。动作很轻，但没得商量。她把流血的手翻过来，按在树根断口上。血渗进根须，根须从暗金变成赤金。树根从裂缝处往外拱，从拱处往地底，往更深处的第三条地脉。根须末梢扎进去，吸了一口，又缩回来。地脉干了。三条地脉全干了。树根从末梢往主干，裂缝从一道裂成十道。树干从焦黑变成炭黑，枝丫从暗褐变成焦灰。但根上冒了绿芽。从根须断口处，从裂缝边缘，从最粗的那条主根上。灰绿色的，两片嫩叶展开，叶面上浮着细密的纹路。芽尖泛着淡金色的光，和息壤碎片的光叠在一起。青岚的手还按在树根上，血从指缝间往外渗。林渡攥着空拳头蹲在旁边，掌心的金色纹路跳得又沉又急，和胸口焦根的搏动叠在一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