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尘从庙门里升起来了。
白衣白袍从第四层往上升,穿过第三层,穿过第二层,穿过天裂底,升到天裂正中。他手里攥着母种壳的碎渣,从碎渣里抽出一颗果子。乳白色的,圆圆的,表面泛着灼白的光。白阳果。他把果子举过头顶,面朝天裂。天裂上只剩星空,暗蓝色的,从裂口处倾泻下来。果子从他掌心里浮起来,升到星空正中,挂在裂口最宽处。果面从乳白变成灼白,从灼白变成刺目的亮。假太阳。比双日更毒,灼白的光从果面涌出来,覆在天幕上,覆在星空裂口上,把整片天照成一片浑浊的白。
地面河流在一炷香内干涸了。从山坳往东,从祭坛往西,河床从水底露出来。水线从河底缩回去,缩进石缝里,缩进地底更深处。河床从湿泥变成干泥,从干泥变成龟裂的硬块。鱼干死在河床上,鳞片从银白变成灰白,从灰白变成焦黑。逃荒者从四面八方涌向河床。有人趴在龟裂的泥面上,舌头伸出来,舔泥缝里的湿气。一个老汉舔了三口,第四口舔到泥浆里的毒。暗绿色的,混着碎草和虫尸。他缩回舌头,嘴里的白沫从嘴角涌出来。第二个人、第三个人。口吐白沫的,倒在河床上的,手伸向半空的。阿禾从螺口冲出来。她怀里抱着大阿蝗,小阿蝗从袖口里探出触须。她跑到河床边上,蹲下来,把手里的水囊拔开,灌进最近那个老汉嘴里。水囊见底了。她又跑回螺口,从田区舀水,一瓢一瓢灌进水囊。水不够。河床上的逃荒者越来越多,水囊见底了三回,阿禾的手在抖。
灵田空间里,地下河降了三尺。从螺口外面的地缝里,水线从碎石缝里缩回去,从石壁缝里缩回去,从息壤根须里缩回去。灵田空间顶裂了。从穹顶正中往两边,土层从里面裂开一道缝。缝里涌进热浪,灼白的,从假太阳的光里渗下来的。热浪从穹顶裂缝灌进来,贴着田区往螺身走道铺,从螺身往螺尾。土面从微温变成灼热,从灼热变成滚烫。寒妖麦从叶尖开始枯,霜化了,叶缘卷曲发黑。妖丹树的红果从果面开始皱,果肉缩进核里。胡月树的叶片从边缘往中心枯。林渡从田区冲出来。他从怀里摸出息壤核心。拳头大的黑土,表面泛着金光,脉脉搏动,但比平日弱了一层。他把核心按进田区正中的金土里。核心入土,碎石合拢,金光从土面涌出来,凝成一层光膜,覆在田面上。热从光膜外面压下来,光膜从正中裂开一道缝,从一道裂成三道。土面从灼热变成温热,从温热变成微温。息壤吞热了。从核心往四面八方,黑土从地底翻上来,把热一层一层吞进去。核心从拳头大缩到鸡蛋大,从鸡蛋大缩到拇指大。核心表面裂了一道缝,从正中裂到边。林渡蹲在田垄边上,手撑着息壤面,掌心的金色纹路跳着,和胸口焦根的搏动叠在一起。
阿蝗从田垄上弹出来。后腿一蹬,落在地缝口,钻进地下河里。河床从螺口外面往地底延伸,窄而长,两壁的石面上刻着巫族火纹。它爬到河床尽头,口器咬住河底的干泥,嚼了两下,咽了。又从干泥里拱出来,口器里叼着一把干泥。它从地缝里钻出来,落在林渡脚背上,把干泥放在他脚边。口器张了张,发出一声又尖又细的鸣叫。
“田。河要没了。”
林渡从地上捡起干泥。泥块灰白色的,板结发硬,指腹摩挲着泥面,一丝湿气都没有。他攥拳,指节捏得咔咔响。
天裂下,假太阳悬在星空正中,灼白的光从果面倾泻下来。林渡从螺口冲出去,跑到地面山坳上,仰头看天。他从怀里摸出雨师令碎片。暗金色的,半块,边缘参差。他把碎片举过头顶,面朝假太阳。碎片面上的巫文亮了一瞬,暗金色的光从刻痕里涌出来,凝成一束,射向假太阳。光丝打在果面上,果面从灼白变成透白,从透白变成一层薄雾。但假太阳没有灭。果面从薄雾里重新亮起来,从透白变回灼白。雨师令碎片从掌心里裂开,从正中裂成两半,从两半裂成四块。碎渣从指缝间漏下去,落在碎石面上。粉末落地,自己走成了笔画。一笔,两笔,三笔。银色的,极细极密。
北海有龙。龙吐水。
字闪了三息就散了。胡月从妖丹树后面走出来。银白头发散在肩上,尖角断了一根,暗红短袍破了几道口子,尾巴在身后甩开,分叉的尾尖翘着。树纹从她手背上爬出来,暗红色的,像藤蔓一样缠住她的手腕,缠住她的小臂。她走到林渡面前,竖瞳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粉,又抬头看了一眼天裂上的假太阳。她开口,声音又脆又亮。
“我去北海。”
她身上的树纹从手腕往肩膀爬,从肩膀往脖颈,暗红色的光从纹路里渗出来,和息壤的金光叠在一起。她转身朝螺口走,尾巴甩了甩,银白头发在假太阳的灼白光里泛着微光。林渡攥着空拳头站在螺口,掌心的金色纹路跳得又沉又急,和胸口焦根的搏动叠在一起。阿禾站在他身后,怀里抱着大阿蝗,水囊攥在另一只手里,囊里只剩最后一口水。青岚从螺口内侧走过来,掌心的刀口结了痂,阵光从她掌心往外顶。小满蹲在田区角落里,仰着脸看天,黑眼睛里的光很静。赵无田站在粮仓前面,单只草鞋踩在息壤地面上,虎口的暗红印子跳着。假太阳悬在天裂上,灼白的光从果面倾泻下来,把地面山坳照成一片刺目的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