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从田垄上拔了一把因果禾根。
暗金色的，细而密的，根须上还沾着息壤土。他把根须从土里拽出来，攥在掌心里，朝镜尘的方向甩出去。根须脱手，在半空中暴长。从指头长到手臂长，从手臂长到一人长。根须缠住镜尘手里的白阳镜。从镜框缠到镜面，从镜面缠到镜背。根须收紧，链环一样的力道。镜面从正中裂开一道缝，从一道裂成三道，从三道裂成蛛网。镜尘缩回手，白阳镜从掌心里脱出去，落在石面上，碎了。小满从镜尘另一只手里脱出来，摔在石面上，滚了两圈。林渡冲过去，一把拉住她的胳膊。她的手腕冰凉，被他攥住的时候颤了一下。他把她从地上拽起来，往天裂底的石阶口跑。镜尘从碎镜后面追上来，白衣白袍拖在石面上，白发散在肩头。阿蝗从石面上弹起来，后腿一蹬，落在碎镜片上，口器咬住最近那块碎片，嚼了两下，咽了。又咬一块，又咽。碎镜渣从石面上被它一口一口吞进去，肚子从米粒大胀到鸡蛋大，壳面撑得透亮。
林渡拉着小满钻进石阶口。石阶从第一层往下延伸，窄而长，两壁的石面上刻着锁链纹和名字。跑到第三层的时候，地道塌了。从穹顶往石面，碎石从顶上砸下来，土层从两侧往里挤。前路被碎石堵死了。林渡从怀里摸出换土卡。卡面上的黑土纹路只剩最后一道边，裂缝从卡边贯穿到中心。他把卡面拍在碎石堆上。黑土从卡面涌出来，渗进碎石缝里，把松动的石块重新凝固。碎石停止下落，土层从两侧往回缩。通道从碎石堆里露出来，窄窄的，只容一人侧身通过。小满从他怀里挣出来，光着脚站在碎石上，偏头看通道壁。她抬起手，手指朝一个方向指过去。
“左。”
林渡把她往左边推。两个人钻进通道左侧的窄缝里。缝窄而长，两壁的土层从两侧往里挤，被他掌心的金色纹路撑开。缝从第三层往第四层，从第四层往更深处。跑到尽头的时候，前面透出光。第四层。田官庙。方方正正的庙宇，灰白色的石瓦屋顶，檐角挂着生锈的铁铃。庙门关着，门面上刻着两个字。林渡。笔画深凿入石，凿痕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，像是干涸了千百年的血。他跑到庙门前，从怀里摸出两把钥匙。开门钥，铜的，齿口磨得发亮，柄上刻着巫族火纹。开坟钥，铜的，齿口磨得发亮，柄上刻着巫族火纹。他把两把钥匙并排插进门锁里。齿口咬住锁芯，火纹拼成一个圆。他拧了一下。锁芯转了一线，又停住了。
门没开。门面上浮出一行字。暗红色的，笔画方正。
双钥为引，双血为锁。
林渡从腰间抽出锈刀。刀身在掌心里转了个向，刀锋朝上。他攥住刀刃，掌心往下一压。刀锋割进皮肉，血从掌纹间涌出来，沿着刀面往下淌。他把手翻过来，血珠滴在门锁上。小满站在旁边。她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镜片，镜缘割破指尖，血珠从破口处涌出来。她把手指伸到门锁上方，血滴落在锁面上。两滴血在锁面上混在一起，暗红和鲜红绞成一团。锁芯转了两圈。铜锁弹开，庙门从里往外推开。轴声沉闷，石瓦上的灰尘从檐角簌簌往下掉。庙门开了。镜尘从天裂底追上来。白衣白袍拖在石阶上，白发散在肩头。他跑到庙门前三步远的地方，停住了。竖瞳里的乳白光凝成两束，从瞳孔里射出来。他看着庙门里面，嘴角扯开。
田官庙里供着一块土。黑色的，巴掌大，表面泛着金色的光，脉脉搏动。息壤。土上搁着一个东西。圆形的，巴掌大，灰白色的，壳面上布满细密的纹路。母种壳。壳从正中合着，没有裂，壳里裹着东西。暗金色的光从壳缝里渗出来，一明一暗，和息壤的心跳同一个节奏。镜尘站在庙门外三步远的地方，竖瞳盯着母种壳。他笑了。嘴角扯开，露出一排紧咬的牙。
“你开门。我收种。”
双日裂了。从天裂上的双日窄缝往两边，白阳的玉面正中裂开一道缝，赤阳的珠面正中裂开一道缝。缝里涌出白光和红光，绞在一起，凝成一道光柱，从天裂上压下来，落在田官庙的屋顶上。光柱从屋顶灌进去，穿过石瓦，穿过庙门，照在母种壳上。壳面从正中裂开一道缝。从一道裂成三道，从三道裂成蛛网。暗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，凝成一束，射向天空。林渡站在庙门口，掌心的金色纹路跳得又沉又急，和胸口焦根的搏动叠在一起，和母种壳裂缝里的暗金光叠在一起。小满站在他旁边，手指还在流血，黑眼睛盯着壳面上的裂缝。阿蝗蹲在他肩膀上，肚子鼓着，壳面撑得透亮。镜尘站在庙门外，竖瞳里的乳白光凝成两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