难民从沙土垄上站起来。
灰绿色的沙禾穗子沉甸甸地弯着腰，穗壳上凝着淡蓝色的霜。霜化了，渗进沙土里，沙土从灰白变成深褐，从深褐变成油黑。一垄，两垄，十垄。沙禾从螺口外面的碎石缝里长出来，从碎石缝长到焦土上，从焦土长到更远处。根须从沙土里伸出来，灰绿色的，细而密的，往地底深处扎。根须末梢从石缝里渗出水，清水从根须表面渗出来，一滴一滴落在沙土上，落在焦土上。水痕从螺口往四面八方铺。有人蹲在沙禾垄边上，手捧起一捧沙禾米，凑到鼻尖嗅了嗅，眼泪从眼窝里滚下来。有人跪在沙禾垄边上，额头抵在沙土上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几百个，从螺口跪到田区，从田区跪到螺心。额头此起彼伏地砸在息壤地面上，闷响连成一片。领头的巫族老汉第一个开口，嗓子又干又哑。
“田祖。”
后面的人跟着喊。巫族、妖族、人族，混在一起，声音参差不齐，但每个字都落在息壤上。
林渡从螺口走过来。他蹲下来，把最近的老汉从地上扶起来。手掌按在他肩膀上，金色纹路跳了一下，和后颈的烙印叠在一起。他开口，声音不高但很稳。
“叫村长。”
老汉摇了摇头，膝盖又要弯下去。林渡攥住他的胳膊，没让他跪。后面的人还在喊，田祖田祖，声音从螺心传到螺身，从螺身传到螺尾。林渡站在田区正中，掌心的金色纹路跳着，和胸口焦根的搏动叠在一起。
声望传地面了。从螺口外面的地缝里渗出去的，从通道出口往四面八方传的。山坳焦土上的饿殍爬起来，从碎石缝里钻出来，从焦土堆后面摸出来。有人拄着断棍，有人背着空袋，有人光着脚踩在灼土上。他们涌向地下城，从螺口涌进来，从祭坛底出口摸进来，从通道口钻进来。几百个，也许更多。挤在螺口外面，挤在螺身走道里，挤在田区边上。粮仓前面排起长队，赵无田蹲在粮仓前面，单只草鞋踩在息壤地面上，虎口的暗红印子跳着，手里攥着勺子。他把沙禾米一勺一勺舀进碗里，一碗一碗递出去。阿禾站在旁边，怀里抱着大阿蝗，小阿蝗从袖口里探出触须。她把粮票一张一张发下去，按人头算，小孩半票，老人半票。
镜尘怒了。假太阳从乳白变成灼白，从灼白变成刺目的亮。三颗日头同时压下来，热浪从半空往下铺，从地面山坳往四面八方。地面上的饿殍倒了一批，又爬起来一批，往地下城的方向爬。镜尘的声音从天裂上传下来，又沉又冷。
“抓小满。”
天饥教的黑袍使者从地缝里钻进来，从通道口摸进来，从螺口外面的碎石缝里爬进来。领头的瘦高个，颧骨上刺着一条青色的蛇纹，手里攥着短刀。他带着人往田区冲。小满蹲在田区角落里，面前铺着一片干禾叶，手里攥着炭。他捂着耳朵，整个人缩成一团，膝盖磕在息壤地面上。田祖的声音从土里传上来，覆在他身上。他闭着眼，嘴唇哆嗦着，念着含混的字句。黑袍使者围上来。领头的伸手抓住小满的后领，把他从地上拎起来。小满睁开眼，黑眼睛里的光很静。他没挣，也没喊。他偏头看田区另一头。
赵无田从粮仓前面冲出来。他跑得很快，单只草鞋踩在息壤地面上，虎口的暗红印子跳着。他跑到田区角落，扑向黑袍使者。领头的反手一挥，短刀从袖口里滑出来，刀背磕在赵无田肩膀上。赵无田往前一栽，膝盖磕在息壤地面上。他撑着手臂爬起来，又扑上去。第二刀磕在他胸口，把他掀翻在地。他趴在息壤地面上，手撑着黑土，嘴里含着血沫。小满在他手里挣了一下，偏头看他，嘴唇动了动。
“爹。别来。”
黑袍使者把小满拎出螺口，拎出通道口，拎到地面山坳上。天裂从双日之间的窄缝往两边扩，星空从裂口里露出来。小满被拎到天裂底下，脚离了地，胳膊垂在身侧，黑眼睛睁着。镜尘的虚影从天裂上压下来，白衣白发，颧骨极高，眼窝深陷，下颌线条锋利如刀削。他伸手捏住小满的下巴，竖瞳里的乳白光凝成两束，从瞳孔里射出来。
“找核心。”
小满偏过头。他的目光扫过地面山坳，扫过焦土，扫过裂缝口，扫过螺口。他抬起手，手指朝一个方向指过去。那个方向是北面，妖山的方向。他的嘴唇动了动，声音极轻，极碎，从牙缝里挤出来。一道光从指尖射出去，穿过地面，穿过土层，穿过螺口，钻进灵田空间。光落在田区正中的金土上，落在林渡脚边。光丝从土面浮出来，凝成一行字。银色的，极细极密。
核心在妖山。引镜尘去妖山。
字闪了三息就散了。林渡站在田区正中，手按在心口上。掌心的金色纹路跳了一下，和胸口焦根的搏动叠在一起。半粒母种在心肌里跳。从心室壁往心房，从心房往主动脉，从主动脉往全身的血管。每一次心跳都带着暗金色的光。他把手从心口拿开，掌心里多了一层暗金色的光膜。他把光膜攥进掌心里，掌纹里多了一道暗金色的痕。阿禾站在他身后，怀里抱着大阿蝗，草帽早丢了，头发散在肩上，脖颈上的掐痕淡了一层。青岚从螺口内侧走过来，掌心的刀口结了痂，阵光从她掌心往外顶。赵无田从田区角落爬起来，单只草鞋踩在息壤地面上，虎口的暗红印子跳着，肩膀上的刀口还在渗血。他走到林渡面前，膝盖一弯，跪下来。
“救小满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