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尘的假太阳从地面山坳上升起来了。
第二日头，乳白色的，悬在半空，和天裂上的星空并排嵌着。第三日头，灼白的，从假太阳的珠面里浮出来，三颗日头同时照在地面上。白光从假太阳倾泻下来，灼白的，烫在焦土上。地面山坳从灰白变成灼白，从灼白变成一种刺目的亮。裂缝从地面往四面八方扩，从山坳往山道，从山道往更远处。河流干了。从妖山脚下往南，从巫族旧地往北，河床从水底露出来，碎石和干泥铺了一地。溪流断了。从山坳往东，从祭坛往西，水线从石缝里缩回去，缩进地底更深处。大地旱了。饿殍从四面八方倒下去，趴在焦土上，手伸向半空，嘴里含着碎石和干草。
地下河降了。从螺口外面的地缝里，水线从碎石缝里缩回去，从石壁缝里缩回去，从息壤根须里缩回去。灵田空间里热了。从螺口往螺心，从田区往住区，从住区往卡匣区。土面从温热变成灼热，从灼热变成滚烫。寒妖麦从叶尖开始枯，霜化了，叶缘卷曲发黑。妖丹树从枝头往下垂，红果从果面开始皱，果肉缩进核里。胡月树从树干往枝丫，叶片卷曲，红果从枝头落下来，落在息壤上，滚了两圈，干了。阿禾从田区那头跑过来。她怀里抱着大阿蝗，小阿蝗从袖口里探出触须。草帽早丢了，头发散在肩上，脖颈上的掐痕淡了一层。她蹲在田垄边上，手按在息壤面上。土面烫了她一下，掌心里多了一个红印。
林渡从螺口冲进来。他从怀里摸出息壤核心。拳头大的黑土，表面泛着金光，脉脉搏动，但比平日弱了一层。他把核心按进田区正中的金土里。核心入土，碎石合拢，金光从土面涌出来，凝成一层光膜，覆在田面上。热从光膜外面压下来，光膜从正中裂开一道缝，从一道裂成三道。土面从灼热变成温热，从温热变成温热。息壤吞热了。从核心往四面八方，黑土从地底翻上来，把热一层一层吞进去。土面从灼热变成温热，从温热变成微温。寒妖麦从叶尖往叶根返绿，霜重新凝在穗壳上。妖丹树的红果从皱变饱，从饱变亮。胡月树的叶片从卷曲变展开，红果从枝头重新挂上去。
林渡从田垄上拔了一把沙禾。灰绿色的，种皮上泛着淡蓝色的霜。他把沙禾种按进沙土里。沙土是螺口外面挖进来的，灰白色的，颗粒粗，掺着碎石和干泥。他把种子一粒一粒按进沙土里，覆上薄沙。土面翻涌了一下。芽从沙缝里顶出来。灰绿色的茎秆，从芽底往上，一息一寸，抽叶，拔节。叶片狭长，叶缘上凝着一层淡蓝色的霜。穗子从叶腋间顶出来，穗壳饱满，霜光从穗缝里渗出来。沙禾从沙土里长出来，从一垄长到十垄，从十垄长到满坡。阿禾蹲在田垄边上，把沙禾种分给难民。她教他们刨沙坑，埋种，覆沙，浇水。难民们蹲成一圈，跟着学。有人刨坑，有人埋种，有人浇水。沙禾从沙土里钻出来，灰绿色的，泛着淡蓝色的霜。
阿蝗从田垄上跳出来。后腿一蹬，落在沙土垄上，口器咬住沙缝里的沙虫，嚼了两下，咽了。尾部一翘，吐出一枚荒晶。黑沉沉的，崩口处金纹闪亮，落在沙土垄上。小阿蝗和大阿蝗跟着跳过来，三只蝗虫在沙土垄间吃虫吐晶。荒晶一枚一枚落在沙土垄上，堆成一座小山。难民拿荒晶换粮，拿荒晶换水。沙禾从田垄这头长到那头，穗子沉甸甸地弯着腰。难民们蹲在田垄边上，把沙禾穗摘下来，搓出沙禾米。沙禾米灰绿色的，种皮上泛着淡蓝的光。有人拿沙禾米煮粥，有人拿沙禾米烙饼。活下来了。
镜尘怒了。假太阳从乳白变成灼白，从灼白变成刺目的亮。三颗日头同时压下来，热浪从半空往下铺，从地面山坳往四面八方，从地面往地下，从地下往灵田空间。土面从微温变成温热，从温热变成灼热。光膜从正中裂开三道，从三道裂成蛛网。林渡从怀里摸出火种卡。暗红色的卡面，画着一粒火种，表面泛着火光。他把卡面朝下，拍在田区正中的金土上。卡面入土，火种从卡面浮出来，暗红色的光从火种里炸开，渗进碎石缝里。息壤在土面下翻涌了。黑土从螺口往外涌，从碎石缝里往地面爬，从地面往假太阳的方向爬。土面从正中拱起来，凝成一只手。黑土凝成的，五根手指从土面伸出来，抓住假太阳的光柱。手指收紧，链环一样的力道。假太阳的光从光柱里往手里缩，从光柱缩进手心里，从手心缩进息壤里。火种卡碎了。碎渣从指缝间漏下去，落在金土上，被息壤吞进去。土面鼓起一个包，裂开一道缝，吐出一张卡。灰绿色的，巴掌大，卡面上画着一株沙禾，穗壳上凝着淡蓝色的霜。沙禾卡。林渡捡起来翻到背面。背面浮出一行字。银色的，极细极密。种沙得水。字闪了三息就散了。他把卡攥在掌心里，走到螺口。他从田垄上拔了一把沙禾穗，把穗壳里的沙禾米搓出来，按进螺口外面的碎石缝里。米入土，碎石合拢。根须从米底伸出来，灰绿色的，细而密的，往地底深处扎。根须末梢从石缝里渗出水。清水从根须表面渗出来，一滴一滴落在碎石上，落在焦土上。水痕从螺口往四面八方铺，从螺口铺到山坳，从山坳铺到更远处。沙禾根出清水。林渡攥着沙禾卡站在螺口，掌心的金色纹路跳得又沉又急，和胸口焦根的搏动叠在一起。阿禾站在他身后，怀里抱着大阿蝗，小阿蝗从袖口里探出触须。青岚站在螺口内侧，掌心的刀口结了痂，阵光从她掌心往外顶。小满蹲在田区角落里，仰着脸看天，黑眼睛里的光很静。三颗日头悬在天上，假太阳的灼白光从半空压下来，被沙禾根的水一层一层顶回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