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从田垄上拔了一把因果禾根。
暗金色的,细而密的,根须上还沾着息壤土。他把根须从土里拽出来,攥在掌心里,跑到通道入口。通道壁从入口往深处裂,两壁的土层从正中往两边裂,碎石从穹顶往下掉。他把因果禾根按进裂缝里。根须入土,碎石合拢,金光从根须表面涌出来。根须从裂缝处往两边爬,缠住松动的土层,缠住碎裂的石块,缠住白阳弟子的脚踝。第一排弟子踩进通道,靴底踩在根须上。根须从土缝里弹起来,缠住脚踝,一圈一圈往上绕。从脚踝缠到小腿,从小腿缠到膝盖。弟子挣了一下,根须收紧一寸。又挣了一下,根须从膝盖缠到大腿。有人拔剑去砍,剑锋磕在根须上,火星四溅。根须纹丝不动,反手缠住剑柄,缠住手腕。白阳弟子困在通道里,从入口到主道,几十个,上百个,脚被根须缠着,手被根须缠着,剑被根须缠着,动不了。
青岚从螺口冲出来。掌心的刀口结了痂,但脸还白着。她从怀里摸出最后一把雾粉。灰白色的,混着巫族骨灰,从指缝间撒出去。雾粉碰到空气,化成浓雾,灰白色的,从通道入口往深处铺。雾从入口灌进去,从主道铺到岔道,从岔道铺到出口。白阳弟子在雾里迷了路,有人撞在石壁上,有人踩进碎石缝里,有人原地转圈。阿蝗从田垄上弹过来。后腿一蹬,落在最近那个弟子的胸口,口器咬住白阳玉牌边缘,用力一扯。玉牌从胸口的挂绳上脱出来,落在碎石上,碎成两半。它又咬第二块,第三块。玉牌碎片落在通道里,被息壤吞进去。
镜尘的镜碎片飞进来了。从双日之间的窄缝里,从假太阳的灼白光里,乳白色的光从半空压下来,凝成一块碎片。白阳镜碎片。碎片从通道入口灌进来,镜面朝下,乳白色的光从镜面涌出来,贴着通道壁往深处扫。光从入口扫到主道,从主道扫到岔道,从岔道扫到螺口。光扫过林渡胸口的时候,停了一息。碎片悬在半空,镜面朝下,乳白色的光凝成一束,照在他胸口。黑禾根从领口露出来一截,根须末梢扎进心肌里。碎片的光在黑禾根上停了一息,然后朝更深处扎。林渡从怀里摸出半粒母种核心。灰白色的,半粒,指甲盖大小,表面泛着暗金色的光。他把核心举到胸口,挡在碎片光和黑禾根之间。光撞在核心表面。暗金色的光从核心表面涌出来,凝成一层光膜,覆在碎片光上。碎片光从光膜上滑开,缩回碎片里。碎片从半空落下来,落在碎石面上,碎了。从正中裂成两半,从两半裂成四块。镜尘的声音从碎片缝里传出来。又沉又冷,像石头互相摩擦。
“半粒母种核心在你心。”
林渡把半粒核心按回心口。按进黑禾根断口处。核心入身的瞬间,黑禾根从领口炸开。根须从皮肉里拱出来,缠住核心,缠住胸口,从胸口往四面八方爬。镜尘的声音从碎片缝里又传上来,比之前更沉,更近。
“第三日。万粮到。核心开。”
地面山坳上,天饥教开始挖地。从山坳焦土往地下,从碎石缝往土层深处,黑袍使者拿着骨铲和铁镐,一铲一铲往下刨。刨出来的碎石堆在焦土上,堆成一座座小山。刨出来的土从灰白变成深褐,从深褐变成黑色。挖到第三尺的时候,铲尖碰到了硬物。息壤。从地下城往地面,息壤的根须从土层里伸出来,被铲尖刨断了一截。断口处渗出淡金色的汁液。天饥教的黑袍使者把息壤碎渣从土里抠出来,捧到领头使者面前。领头的瘦高个蹲下来,手指捏着碎渣,凑到鼻尖嗅了嗅,竖瞳缩了缩。他站起来,朝身后挥了一下手。
“挖。”
地面挖出通道口了。从山坳焦土往地下,从碎石缝往土层深处,通道口的轮廓从土里露出来。窄窄的,只容一人侧身通过,两壁的土层从两侧往里挤,被息壤的金光撑开。通道口暴露在天饥教的铲尖底下。镜尘的笑声从天裂上传下来。又沉又冷。
“第三日。万粮到。核心开。”
林渡站在螺口。他从腰间抽出锈刀。刀身出鞘,血槽里的暗红光炸开。他把刀翻过来,刀尖朝下,攥住刀柄用力一拧。刀柄从正中裂开一道缝。从手柄底部往刀身方向,裂缝贯穿了整截刀柄。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。他把裂缝掰开。刀柄的空心里塞着一样东西。铜的,巴掌长,齿口磨得发亮,柄上刻着巫族火纹。开坟钥。碎片。从正中断成两截,断口参差,火纹从断口处断开。他把两截碎片拼在一起。齿口拼合,火纹接上,拼成一把完整的钥匙。钥匙在他掌心里烫了一下,金光从火纹里渗出来,和掌心的金色纹路叠在一起,和胸口焦根的搏动叠在一起。他攥着开坟钥碎片站在螺口,掌心的金色纹路跳得又沉又急,和地底息壤的心跳叠在一起。阿禾站在他身后,手腕上还缠着断绳,脖颈上的掐痕紫红,怀里揣着那颗裂了缝的妖丹。青岚站在螺口内侧,掌心的刀口还在渗血,阵光从她掌心往外顶。田二站在通道入口,连弩攥在手里,手背烧穿的那块裹着布条。小满蹲在田区角落里,仰着脸看天,黑眼睛里的光很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