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罩碎了。
赵无田扑在田区角落，后背被光柱刺穿，血从破口处涌出来，暗红色的，从后背淌到腰。小满从他身下爬出来，蹲在旁边，手按在他后颈上。光罩碎片从半空落下来，落在息壤上，被黑土吞进去。赵无田偏过头，嘴角挂着血沫，笑了一下。他撑着胳膊想爬起来，手肘撑了半息，又塌下去。
天裂上，镜尘的虚影从暗蓝色的星光里浮出来。白衣白发，颧骨极高，眼窝深陷，下颌线条锋利如刀削。他悬在天裂正中，手托着半颗白阳果，果面灼白的光从裂缝处涌出来，凝成一层光膜，覆在天幕裂口上。天裂从双日之间的窄缝往两边扩，星空从裂口里露出来，暗蓝色的光从裂口处倾泻下来。镜尘开口，声音从天上压下来，又沉又冷。
“镜尘称帝。天饥教归顺。”
地面山坳上，天饥教的黑袍使者从地缝里钻出来，从焦土堆后面爬出来，从仙门旗底下站起来。几十个，上百个，跪在焦土上。膝盖磕在碎石上，黑袍铺了一地，额头抵着地面。领头的瘦高个第一个跪的，颧骨上的蛇纹磕在碎石上，血从颧骨淌下来。他身后的人跟着跪，几百个额头此起彼伏地砸在碎石地面上。
地面饿殍遍野。从山坳往外，从山道往四面八方，饿倒的人趴在焦土上，手伸向半空，嘴里含着碎石和干草。难民从四面八方涌向地下。从螺口外面的地缝里爬进来的，从祭坛底出口摸进来的，从山坳裂缝口钻进来的。几百个，也许更多。挤在螺口外面，挤在螺身走道里，挤在田区边上。林渡站在粮仓前面。他把仓门从里往外推开，金米粒从仓里倾泻出来，堆成一小座山。但不够。他算了算人头，几百张嘴，一天一顿稀粥，三天。粮只够三天。
阿禾从田区那头跑过来。她从怀里摸出一沓干禾叶，巴掌大的，裁得方方正正。她拿炭在每片叶子上画了一道。一竖，一横，再加一个圈。粮票。她把粮票举过头顶，声音不高但很稳。
“每人每日一票。票换粥。一碗粥。没有票不给粮。”
人群安静了一息。然后有人站起来，有人挤过来。阿禾把粮票一张一张发下去，按人头算，小孩半票，老人半票。有人伸手抢票。一个瘦高个，妖族，尾角断了一根，趁阿禾转身分粥的时候，手伸进她怀里的票沓上，抽了一张。手指刚碰到票面，阿蝗从田垄上弹过来。后腿一蹬，落在瘦高个手背上，口器咬住虎口，扎进去。瘦高个痛得甩手，粮票从指缝间掉下来，落在息壤地面上。阿禾蹲下来，捡起粮票，翻过来看了一眼。票面上有咬痕，边上沾着血。她抬头看瘦高个，竖瞳里的光沉了沉。
“种田三天。”
小满蹲在田区角落里。他捂着耳朵，整个人缩成一团，膝盖磕在息壤地面上。他的嘴唇哆嗦着，嘴里念着含混的字句。田祖的声音从土里传上来，覆在他身上。小满松开耳朵，睁开眼，黑眼睛里的光很静。他抬起头看林渡。
“镜尘要万粮换核心。”
林渡蹲在田区正中。他攥拳，指节捏得咔咔响。他站起来，走到螺口，仰头看天。镜尘的虚影悬在天裂上，手托着半颗白阳果，果面灼白的光从裂缝处涌出来。他开口，声音从天上压下来。
“林渡。万粮换核心。”
林渡没答。他站在螺口，锈刀插在腰间，掌心的金色纹路跳着，和胸口焦根的搏动叠在一起。镜尘笑了。嘴角扯开，露出一排紧咬的牙。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。乳白色的，圆圆的，表面泛着灼白的光。他把那东西举过头顶。第二假太阳。从地面山坳的焦土上升起来的，乳白色的，悬在半空，和天裂上的星空并排嵌着。假太阳的光从半空倾泻下来，灼白的，烫在地面焦土上，烫在螺口外面的碎石上，烫在灵田空间的穹顶外面。大地更旱了。从山坳往外，从山道往四面八方，焦土从灰白变成灼白，裂缝从地面往地底，从地底往更深处。地下河降了。从螺口外面的地缝里，水线从碎石缝里缩回去，从石壁缝里缩回去，从息壤根须里缩回去。息壤水少了。
林渡蹲在螺口。他从怀里摸出一粒种子。灰绿色的，种皮上泛着淡蓝色的霜。沙禾种。他把种子按进螺口外面的碎石缝里。碎石合拢，土面翻涌，金光从土面涌出来。芽从土缝里顶出来。灰绿色的茎秆，从芽底往上，一息一寸，抽叶，拔节。叶片狭长，叶缘上凝着一层淡蓝色的霜。穗子从叶腋间顶出来，穗壳饱满，霜光从穗缝里渗出来。沙禾从螺口外面的碎石缝里长出来，从一道缝长到十道缝，从十道缝长到满坡。镜尘的声音从天裂上传下来。又沉又冷。
“你种。我收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