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没有松手。
他蹲在赵无田旁边,一只手按住赵无田的胳膊,另一只手把因果禾穗揉碎,果肉和汁液混在一起,敷在手背的刺孔上。汁液渗进皮肉,刺孔从边缘往中心合,血从刺孔里往外渗的速度慢了一层。赵无田疼得浑身发抖,单只草鞋踩在息壤地面上,虎口的暗红印子跳着。他的嗓子眼里挤出含混的呻吟,额头上全是汗,汗珠从颧骨上滚下来,滴在黑土里。林渡又揉了一把因果禾穗,敷在手腕上。根须从手腕上缩回去,缩回禾苗根底。刺孔从手腕往手背合,从手背往指尖合。血止了。赵无田的头一歪,整个人往前栽,额头抵在林渡肩膀上,晕过去了。
小满从田区那头跑过来。他光着脚跑到赵无田身边,蹲下来,手扶住他爹的胳膊。小孩的手指粗短,沾着炭灰和泥,在赵无田后脑勺上蹭了两下。他凑过去,把脸贴在他爹的额头上。赵无田的眼皮颤了颤,睁开眼。焦点落在小满脸上,停了一息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嗓子又干又哑。
“小满。”
小满搂住他的脖子,脸埋在他肩窝里。赵无田伸手搂住小满,胳膊收得很紧。他把脸埋进小满的头发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,哭出了声。又闷又哑,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。小满搂着他,没松手。
林渡蹲在旁边。他从田垄上拔了第三把因果禾穗,搁在赵无田手边。暗金色的,穗壳里裹着果子,果面上浮着“善”字。他开口,声音不高但很稳。
“忏悔禾种善,可活。重新种。”
赵无田从地上爬起来。他跪在息壤地面上,单只草鞋踩在黑土里,虎口的暗红印子跳着。他捡起因果禾穗,把果子从穗壳里剥出来,一粒一粒按进田区边缘的土里。手指上还留着刺孔,血从刺孔里往外渗,滴在黑土上。土面翻涌了。芽从土缝里顶出来。暗金色的茎秆,两片嫩叶展开,叶面上浮着细密的纹路。禾苗从芽底往上蹿,一息一寸,抽叶,拔节。穗子从叶腋间顶出来,穗壳饱满,暗金色的光从穗缝里渗出来。穗壳裂开,果子从壳里滚出来。他伸手摘穗。手指碰到穗壳的瞬间,果子从壳里脱出来,落在掌心里。圆圆的,泛着微光,果面上浮着一个字。善。果子入掌即化粮。金米粒从果肉里脱出来,一粒一粒落在掌纹里,堆成一小座山。他把金米粒放进粮仓。粮仓从满变溢。
他跪在田区边上,膝盖磕在息壤地面上,额头抵着黑土。嗓子又干又哑。
“我守田。”
林渡站在田区正中。他低头看赵无田,掌心的金色纹路跳着。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印。息壤凝成的,巴掌大,印面上刻着两个字。守田。他把印递过去。赵无田接过来,印入手微温,印面上的“守田”二字亮了一瞬。他攥着印,指节发白。小满蹲在他旁边,仰着脸看他,黑眼睛里的光很静。
赵无田日夜守田。从田区这头走到那头,从那头走回这头。单只草鞋踩在息壤地面上,虎口的暗红印子跳着。他给因果禾浇水,给忏悔禾培土,给寒妖麦摘穗。阿蝗从田垄上跳过来,落在他肩膀上,后腿蹭了蹭他的耳垂。它不咬他。它陪着他。从田区东头到西头,从早到晚,阿蝗蹲在他肩膀上,口器张合着,发出极轻的“田”字音。
镜尘的万粮令传到的时候,天刚擦黑。从地面山坳的裂缝里渗进来的,乳白色的,凝成一行字。金色的,笔画方正。万粮换核心。不交屠城。字闪了三息就散了。天饥教袭村了。从螺口外面的地缝里钻进来的,黑袍使者,几十个,上百个。领头的瘦高个,颧骨上刺着一条青色的蛇纹,手里攥着短刀。他从地缝里爬出来,站在螺口,黑袍拖在碎石上,竖瞳扫了一圈。赵无田从田区冲出来。他跑得很快,单只草鞋踩在息壤地面上,虎口的暗红印子跳着。他跑到小满身边,一把将小孩搂进怀里。天饥教的黑袍使者围上来。领头的伸手抓小满。赵无田把怀里的孩子转了个向,背对着黑袍使者。他的手攥住小满的胳膊,攥得很紧。黑袍使者的手抓住赵无田的后领,把他从地上拎起来。小满从他怀里脱出去,摔在息壤地面上,滚了两圈。赵无田被拎在半空,脚离了地,单只草鞋从脚上滑落,滚进田垄缝里。他偏头看小满,嗓子破了音。
“跑!”
小满从地上爬起来,光着脚站在息壤地面上。黑眼睛睁着,嘴唇哆嗦着。他喊了一声,嗓子又尖又破。
“爹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