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祖的声音从土里传上来。
苍老的，干涩的，像石头从地底往上挤出来的。声音从螺心田区正中的息壤里渗出来，从碎石缝里渗出来，从寒藤根里渗出来。
“种因果禾。善者得粮，恶者得刺。”
林渡蹲在田区正中。他从怀里摸出一粒种子。暗金色的，米粒大小，种皮上刻着细密的纹路。因果禾种。他把种子按进息壤里。土面翻涌，碎石合拢，金光从土面涌出来。芽从土缝里顶出来。暗金色的茎秆，两片嫩叶展开，叶面上浮着细密的纹路。叶脉里渗出光丝，凝成一行字。金色的，笔画方正。
种善得粮，种恶得刺。
字闪了三息就散了。阿禾蹲在旁边，拿炭在干禾叶上画。她画了两株禾，一株画着果子，一株画着刺。画完了，把禾叶举起来给林渡看。林渡点了点头。她从怀里摸出第二粒种子，按进田垄另一头。第二株因果禾从土里钻出来，暗金色的茎秆比第一株粗了一圈。
难民排队种善禾。从螺身走道排到田区边上，从田区边上排到卡匣区后面。每人领一粒因果禾种，按进息壤里。善者种下的，果子从穗壳里滚出来，圆圆的，泛着微光。恶者种下的，叶片上生出倒刺，刺尖泛着暗红色的光。有人抢粮，手伸向因果禾穗。手指碰到穗壳的瞬间，倒刺从叶缘上弹起来，扎进皮肉里。血珠从破口处涌出来，滚圆的一滴，落在穗壳上。穗壳吸了血，从暗金变成暗红。阿禾站在粮仓前面，把果子从穗壳里剥出来，一粒一粒码在仓里。她开口，声音不高但很稳。
“善者得粮。抢粮者，刺。”
赵无田蹲在田区角落。他从怀里摸出一粒种子。灰白色的，瘪的，种皮上有一道裂纹。忏悔禾。他把种子按进田区边缘的土里。土面翻涌了一下。芽从土缝里顶出来。灰白色的茎秆，从芽底往上，一息一寸，抽叶，拔节。叶片狭长，叶缘上生着一排倒刺。刺尖泛着暗红色的光。他伸手去拨叶片，手指碰到刺尖的瞬间，刺扎进皮肉里。血珠从破口处涌出来，滚圆的一滴，落在禾苗根须上。根须吸了血，从灰白变成暗红。禾苗猛地蹿了一截，从一尺蹿到两尺。
小满从田区那头跑过来。他光着脚跑到赵无田身边，蹲下来，手扶住他的胳膊。小孩的手指粗短，沾着炭灰和泥，在赵无田后脑勺上蹭了两下。他抬起头，黑眼睛看着赵无田。
“爹。”
赵无田缩回手，把流血的手指含在嘴里，把忏悔禾往田垄边上藏。叶片上的倒刺从叶缘往外翘，刺尖泛着暗红光。小满蹲在旁边，没再说话。赵无田把禾苗往土里按了按，站起来，单只草鞋踩在息壤地面上，虎口的暗红印子跳着。他往田区另一头走了几步，又停住脚，回头看了一眼那株忏悔禾。
林渡站在螺口。他看见了。赵无田蹲在田区角落偷种忏悔禾的时候，他看见了。赵无田手被刺扎出血的时候，他也看见了。小满喊“爹”的时候，他听见了。但他没走过去。他站在螺口，手按在息壤地面上，掌心的金色纹路跳着。
那天夜里，赵无田从草席上爬起来。单只草鞋踩在息壤地面上，虎口的暗红印子跳着。他摸到田区角落，蹲在忏悔禾旁边。禾苗长到了三尺，灰白色的茎秆，叶片狭长，叶缘上生着一排倒刺。他从怀里摸出一只破碗，舀了半碗水，浇在禾苗根须上。水渗进土里，根须从灰白变成暗红。他伸手去拨叶片，手指碰到刺尖的瞬间，倒刺从叶缘上弹起来，扎进皮肉里。一根，两根，三根。刺尖从指尖扎到手背，从手背扎到手腕。血从破口处涌出来，暗红色的，把破碗里的水染成浑浊的暗色。他没有缩手。他跪在禾苗前面，单只草鞋踩在息壤地面上，膝盖磕在黑土里。肩膀塌成一团，额头抵在禾苗根须上。嗓子又干又哑。
“我对不起小满。”
他伸手拔禾。手指攥住灰白色的茎秆，用力往上拔。禾苗从土里被拽出来半寸。根须从土缝里弹出来，缠住他的手指，一圈一圈往上绕。从手指缠到手腕，从手腕缠到小臂。根须末梢扎进皮肉里，暗红色的光从根须缝里渗出来。他挣了一下。根须收紧了一寸。他又挣了一下。根须从手腕缠到肘弯。他跪在田区角落，手被禾根缠着，血从破口处往下淌。
林渡从螺口走过来。他蹲在赵无田旁边，从田垄上拔了一把因果禾穗。暗金色的，穗壳里裹着果子，果面上浮着“善”字。他把穗子揉碎，果肉和汁液混在一起，敷在赵无田手背的破口上。汁液渗进皮肉，破口从边缘往中心合。根须从手腕上缩回去，缩回禾苗根底。赵无田的手从禾根里脱出来，手背上全是刺孔，血从刺孔里往外渗。他跪在息壤地面上，单只草鞋踩在黑土里，虎口的暗红印子跳着。他抬头看林渡，眼眶红透了，脸上全是泪痕和灰土。嗓子破了音。
“让我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