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蹲在田区角落里。
他面前铺着一片干禾叶,手里攥着炭。炭笔在叶面上画。先画两条弧线,一白一红,中间隔着一道窄缝。双日。窄缝里画了一条裂缝,从缝口往下延伸。裂缝底部画了一个圆。灰白色的,巴掌大,壳面上布满细密的纹路。母种壳。壳里画着一粒种子。淡金色的,米粒大小。他画完了,把禾叶举起来给林渡看。黑眼睛里的光很静,静得不像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。
“镜尘在挖核心。在双日裂缝底。”
林渡蹲下来看了一眼图。他把禾叶收进怀里,站起来。他从田垄上走过去,走到粮仓前面。阿禾站在粮仓前面,把因果禾穗从枝头摘下来,一粒一粒剥进陶盆里。金米粒从穗壳里滚出来,落在盆底,堆成一小座山。她算了算人头,几百张嘴,一天两顿稀粥,半个月。她抬头看林渡,草帽歪在脑后,脖颈上的掐痕淡了一层。
“粮够十天。运出去就只剩五天。”
林渡从怀里摸出母种引残片。乳白色的,指甲盖大,果核纹路从残片表面渗出来。他把残片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,然后收进怀里,贴着胸口。他偏头看小满。
“怎么运?”
小满又蹲下来了。他拿炭在第二片干禾叶上画。一条线从螺口出去,穿过祭坛底,穿过山坳焦土,往北拐。往北的尽头画着一个小圆圈,圈里画着一粒种子。妖山。他抬起头,黑眼睛看着林渡。
“妖山。残部在妖山。胡月姐在追。”
小满忽然捂住耳朵。他的身体缩了一下,从蹲着变成跪着,膝盖磕在息壤地面上。他闭着眼,嘴唇哆嗦着,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什么。念了三息,他睁开眼,黑眼睛里的光又静了。
“赵无田要种忏悔禾。”
林渡偏头看田区另一头。赵无田蹲在田区角落,单只草鞋踩在息壤地面上,虎口的暗红印子跳着。他从怀里摸出一粒种子。灰白色的,瘪的,种皮上有一道裂纹。忏悔禾。他把种子按进田区边缘的土里。土面翻涌了一下。芽从土缝里顶出来。灰白色的茎秆,从芽底往上,一息一寸,抽叶,拔节。叶片狭长,叶缘上生着一排倒刺。刺尖泛着暗红色的光。赵无田伸手去拨叶片,手指碰到刺尖的瞬间,刺扎进皮肉里。血珠从破口处涌出来,滚圆的一滴,落在禾苗根须上。根须吸了血,从灰白变成暗红。禾苗猛地蹿了一截,从一尺蹿到两尺。他缩回手,把流血的手指含在嘴里。
地面裂了。从螺口外面的山坳焦土往地下,土层从正中裂开一道缝。缝里涌出乳白色的光,凝成一块碎片。白阳镜碎片。碎片从裂缝口探进来,乳白色的光从镜面涌出来,贴着螺口的碎石面往螺心方向扫。林渡从田区冲出来。他从怀里摸出息壤核心,按在螺口正中的碎石缝里。核心入土,碎石合拢,金光从土面涌出来,凝成一层光膜,覆在螺口外面。碎片的光撞在光膜上,缩了半寸,从裂缝口退出去。裂缝合拢了。镜尘的声音从地缝合拢处传进来。又沉又冷,像石头互相摩擦。
“小满。你跑不了。”
小满蹲在田区角落里。他捂住耳朵,整个人缩成一团,膝盖磕在息壤地面上。他的嘴唇哆嗦着,嘴里念着含混的字句。田祖的声音从土里传上来。苍老的,干涩的,像石头从地底往上挤出来的。声音覆在小满身上,从头顶到肩膀,从肩膀到背脊。小满的耳朵松开了,肩膀塌下去,嘴唇不再哆嗦。他睁开眼,黑眼睛里的光很静。他抬起手,手指朝上,指着地面。螺口的碎石面上,从息壤核心的裂缝处往外,金光凝成一行字。金色的,笔画方正。
母种半粒在核心。
字闪了三息就散了。林渡站在螺口,手按在心口上。掌心的金色纹路跳了一下,和胸口焦根的搏动叠在一起。半粒母种在心肌里跳。从心室壁往心房,从心房往主动脉,从主动脉往全身的血管。每一次心跳都带着暗金色的光,从心口往四肢,从四肢往指尖。他把手从心口拿开,掌心里多了一层暗金色的光膜。他把光膜攥进掌心里,掌纹里多了一道暗金色的痕。他抬头看天。天裂还在,星空从裂口里露出来,暗蓝色的光从裂口处倾泻下来。镜尘的虚影悬在天裂正中,手里攥着半颗白阳果,果面灼白的光从裂缝处涌出来。他低头看螺口,竖瞳里的乳白光凝成两束,嘴角扯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