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站在碑前。
四司碑立在田区正中，息壤凝成的碑面上，四个司名已经刻好。他手里攥着三块印。息壤凝成的，巴掌大，印面上刻着字。第一块刻着“农”。第二块刻着“祭”。第三块刻着“外”。阿禾从田垄边上走过来，草帽摘了放在膝上，手腕上还缠着断绳，脖颈上的掐痕淡了一层。她站在碑前，面朝三族。林渡把第一块印递过去。阿禾接过来，印入手微温，印面上的“农”字亮了一瞬。她抬起头，声音不高但很稳。
“农官接。”
青岚从学司方向走过来。掌心的刀口结了痂，脸还白着，但步子很稳。她站在碑前，竖瞳扫了一圈人群。林渡把第二块印递过去。青岚接过来，印面上的“祭”字亮了一瞬。她开口，嗓子又干又哑。
“祭官接。”
胡月从妖丹树后面走出来了。暗红色的树干，灰绿色的叶片，枝头上挂满了红果。她从树根后面绕出来，银白头发散在肩上，尖角断了一根，暗红短袍破了几道口子，尾巴在身后甩开，分叉的尾尖翘着。树纹从她手背上爬出来，暗红色的，像藤蔓一样缠住她的手腕，缠住她的小臂。她走到碑前，竖瞳扫了一圈人群，尾巴甩了甩。林渡把第三块印递过去。胡月接过来，印面上的“外”字亮了一瞬。她开口，声音又脆又亮。
“外交接。妖族残部在妖山等粮。我带商九出使。三天，粮到妖山，妖兵归你调。”
商九从螺口方向走过来。灰白辫子搭在肩头，补丁袍子前襟沾着碎草屑，草鞋换了双新的，但脚趾还是从破口里钻出来。他站在胡月旁边，浑浊的眼珠扫了一圈人群。
“商司跟外交走。换粮。”
两个人从螺口出去了。胡月走在前面，银白头发在金光里泛着微光，尾巴甩着，树纹从手背往肩膀爬。商九跟在后面，灰白辫子甩了甩，步子不快不慢。
三天后，商九回来了。满身是血。从螺口爬进来的，灰白辫子散了一半，补丁袍子前襟被撕开几道口子，草鞋底磨穿了，脚趾上全是血口子。他爬进螺口，撑着手臂往前挪，身下的息壤地面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拖痕。阿禾从田区跑过来，蹲在他旁边，手扶住他的胳膊。他的胳膊冰凉，被她攥住的时候颤了一下。嗓子又干又哑。
“镜尘称帝。天饥教归顺。征万粮。地面饿殍遍野。妖山残部被征了一半，剩下的往山里跑了。胡月去追了，让我先回。”
他倒下去了。阿禾把他从地上扶起来，背到田垄边上。她从田垄上拔了一把因果禾穗，揉碎了敷在他胸口的破口上。汁液渗进皮肉，破口从边缘往中心合。血止了。商九睁开眼，焦点落在阿禾脸上，停了一息。
“镜尘要万粮。不给，他屠城。”
林渡蹲在田垄边上。他攥拳。指节捏得咔咔响。他从田垄上站起来，走到螺口，仰头看天。天裂还在。从双日之间的窄缝往两边，天幕从裂口处往两边扩，星空从裂口里露出来，暗蓝色的光从裂口处倾泻下来，把整片天染成一片浑浊的暗色。天裂上浮着一个虚影。镜尘。白衣白发，颧骨极高，眼窝深陷，下颌线条锋利如刀削。他悬在天裂正中，手里攥着半颗白阳果，果面灼白的光从裂缝处涌出来。小满从田区跑出来。他光着脚跑到螺口，仰着脸看天，黑眼睛里的光很静。他抬起手，手指朝上，指着天裂上的虚影。
“田祖说。镜尘在挖核心。”
天裂上的镜尘虚影开口了。又沉又冷，像石头互相摩擦。
“林渡。万粮换核心。”
林渡没答。他站在螺口，锈刀插在腰间，掌心的金色纹路跳着，和胸口焦根的搏动叠在一起。镜尘笑了。嘴角扯开，露出一排紧咬的牙。他把白阳果举过头顶，果面灼白的光从裂缝处涌出来，凝成一层光膜，从天裂上压下来。光膜从半空落在螺口，覆在小满身上。小满的身体从脚底往上，从肉身往光体，一点一点变淡。他从地上浮起来，脚离了地，胳膊垂在身侧，黑眼睛睁着，嘴唇微微张着。白阳镜碎片的光从光膜里透出来，照在他脸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