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雪访
寒云压岭,千峰皆白。
我踏碎满山冻雪,往云深处寻一位旧人。
山径早被落雪封埋,只有枯竹斜倚崖边,竹梢悬着冰棱,风过之时,泠泠作响,像谁在低吟半阙未写完的诗。天地静得过分,雪落无声,唯有我的靴底碾过冻硬枯枝,发出细微的断裂声,转瞬便被苍茫白雪吞没。
此山无名,世人只唤它覆雪岭。岭上曾有一间茅舍,住着个煮雪烹茶的隐者。十年前我来,茅舍尚有炊烟,竹窗半掩,案头摊着一卷残简,炉上沸水咕嘟,水汽漫上来,模糊窗上冰花。
那时他对我说:世间万物,皆有归期。花开则谢,潮起终落,相逢是偶然,别离才是常态。
我那时年少,不肯信。只当是隐者故作旷达的虚言。
今日重来,茅舍早已倾颓。断木埋在厚雪之下,残垣上爬满冻僵的藤蔓,昔日煮茶的石炉,盛满积雪,炉口凝着千年不化的冰。
不见人,不见烟,唯有一株老松,自断墙里横生而出。苍劲枝干披满白雪,虬枝向上,刺破沉沉寒云。松针落了半地,覆在雪下,一点苍青,在无边素白里倔强挺立。
我立在松前,静了许久。
风卷雪沫,扑在眉眼间,凉意沁骨。忽然看见松根石缝间,压着一页薄纸,纸色泛黄,被冰雪浸得发脆。小心拂去积雪,纸上寥寥数行字迹,墨色早已冻住:
雪来覆山,雪去山青。
我身归尘,不必相寻。
人间客旅,皆是浮云。
一别之后,风月平分。
字是他的笔迹,清瘦疏淡,一如当年。
原来他早料到今日我会寻来。
我抬手抚过粗糙的松皮,松枝一颤,簌簌落雪,落在肩头。
忽然懂了。他没有消失,没有远去。他化入这山,化入这雪,化入松间长风。春至时,冰雪消融,溪水叮咚,是他闲谈;秋来时,松涛漫岭,叶落满山,是他读简。
相逢不必相守,寻访不必相见。
我不必叩门,不必问安。只要我站在这片雪岭之中,望见青松,听见风响,便算是与他重逢。
日影西斜,寒云更重。我不再停留,转身循来路下山。
身后千山白雪,一径松风。来时满怀执念,归去一身清宁。
不必寻人,只赏松雪。
人间风月,各自安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