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室的门轴吱呀响,陆祈跨出门槛,鞋底碾过颗碎石子,硌得脚心发麻。
山风灌进单薄青布弟子服,凉得他哆嗦,忙拢紧衣领,目光扫过眼前雾气弥漫的山道,抬脚往演武广场方向走。
天还黑着,青冥洲晨雾没散尽,通往演武场的长阶上,人挤得跟蚂蚁搬家似的。
外门弟子黑压压一片,吵嚷声震得耳膜生疼。有人扯着嗓子吹嘘昨夜吞的丹药,有人压低声音抱怨灵田杂草难除,更多人互相打量,眼神里藏着各种心思。
陆祈逆着人流,步伐不紧不慢。那些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语,跟苍蝇似的嗡嗡往耳朵里钻,他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听说没?那劣灵根的陆祈,这次也要上台?”
“可不是,前阵子他用邪门手段打跑了周琥……”
“呸,运气好罢了,周琥那是轻敌!这次墨长老亲自坐镇,看他还能怎么装神弄鬼。”
“嘘,执法堂的人盯着呢。”
陆祈听着这些,心里没起一丝波澜,注意力全在脚下。青石板路被无数草鞋磨得发亮,缝隙里嵌着陈年泥垢,每一步踩上去,脚底硬邦邦的,这真实触感让他紧绷的神经松了些。
穿过人群,视野一下子开阔。
巨大演武广场铺满灰白碎石,四周立着十几根合抱粗的石柱,符文模糊不清。广场中央,高台拔地而起,台上放着只巨大紫檀木筒,旁边站着几个维持秩序的执事弟子。
高台正对入口位置,坐着个人。暗红法袍,金色云纹刺绣,腰间挂着制式长剑,是玄衍宗执法长老墨岚宸。他端坐在太师椅上,双手交叠放膝头,面容冷硬如铁,目光扫过人群,没温度,只有审视,像在找混入羊群的狼。
陆祈身影出现在广场边缘时,墨岚宸目光顿了下,快得像错觉,可陆祈敏锐捕捉到了。墨岚宸手指在膝盖上轻敲一下,恢复常态,继续扫视。
这一下停顿,让陆祈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目标锁定。
他深吸口气,调整呼吸,迈步往广场中心走。
周围嘈杂声小了些,无数视线投过来,好奇、鄙夷、冷漠、看戏,各种都有。陆祈感觉皮肤上像爬满蚂蚁,压力巨大,可脚步没停。
他看到观礼席上月白劲装的苏绾楹,她站在高台右侧阴影处,手里握着书册没翻阅,侧脸清冷,眉宇间带着疲惫。听到动静,她转头,目光和陆祈交汇。
那瞬间,时间仿佛凝固。苏绾楹眼神复杂,有警惕,有探究,没移开视线,也没点头示意,静静看着陆祈走过。这种被注视的感觉,比墨岚宸威压还难受,是居高临下的评判。
陆祈垂下眼帘,掩盖眸中波动,快步走向抽签台。
台下,几个黑甲暗线弟子分散站着,看似闲聊,目光如鹰隼般锐利,死死盯着陆祈,站位成半圆,把他笼罩在监控下。
这就是宗门,没定罪,只要被打上标签,呼吸都得审查。
陆祈踏上高台台阶,鞋底摩擦石阶,沙沙响,心跳加速,血液冲上头顶,耳边嗡嗡响。站稳脚跟,他站在抽签台前。
面前紫檀木筒通体乌黑,表面光亮如镜,倒映出他略显苍白的脸。木筒口塞着泛黄封条,旁边放着铜钥匙。
满脸横肉的执事弟子走过来,把钥匙扔桌上,“叮”的一声脆响,“抽签,别耍花样,不然废你修为。”
陆祈没说话,伸出手,指尖触到冰凉铜钥匙,金属寒意蔓延到手臂,让他混乱大脑清醒几分。
他拿起钥匙,插入锁孔。
“咔哒”,封条解开,掀开。
木筒内部漆黑,深不见底。
周围空气仿佛静止,广场上数千弟子目光集中在陆祈手上。
墨岚宸停止敲击膝盖,身体前倾,目光如刀。
苏绾楹放下书册,眉头微蹙,紧盯陆祈手部动作。
暗线弟子屏住呼吸,手按剑柄,准备应对状况。
陆祈感受着压力,肩膀沉甸甸的。他知道,这一刻,不只是抽签,是审判开始,不管抽到谁,结果如何,都没回头路。
他闭上眼,昨夜预案、柏戊颤抖的手、焦黑残页上扭曲文字,在脑海闪过。
睁开眼,右手探入木筒。
指尖触到根粗糙竹签。
全场寂静,只有陆祈手指在木筒里拨动细微声响。
他在找,不是靠运气,是靠肌肉记忆和重心感知。这根竹签,比其他重一分,底部刻着个极小字。
陆祈手指停住,没立刻抽出竹签,保持伸手姿势,目光平静望向前方,嘴角勾起极淡弧度。
命运,落定。
这时,人群里突然挤出个瘦小弟子,慌慌张张往这边跑,边跑边喊:“等等!等等我!”
那弟子跑到抽签台前,气喘吁吁,对着执事弟子说:“我……我来晚了,还能抽签不?”
执事弟子眉头一皱,刚要说话,墨岚宸在台上冷冷开口:“规矩不可破,迟到者,取消资格。”
瘦小弟子一听,脸色煞白,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“长老,我……我路上遇到点事,求您网开一面。”
墨岚宸目光如冰,“执法堂弟子,把他带下去。”
几个执法堂弟子立刻上前,架起瘦小弟子就走。瘦小弟子挣扎着,嘴里喊着:“不公平!不公平!”
陆祈看着这一幕,心里没起波澜,他知道自己没资格同情别人,在这宗门里,弱肉强食,只有变强,才能有话语权。
他深吸口气,再次集中精神,右手缓缓抽出竹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