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收怨,是因为怨该收。”
铁拐李说。
“你在我身上八百年,看我收怨,看我渡人,看我恨天。但你从来没问过我,为什么收怨。”
影子没说话。
“天炼了你,是天的错。你害了我弟子,是你的错。但那些被怨害死的人,他们没错。”
铁拐李说。
“我收怨,不是恨天,是救人。”
他把葫芦口对准影子。
“你出来。”
影子往后退了一下。
“你自由了。”
铁拐李说。
“但自由之前,你把那些人的命还了。”
葫芦口忽然亮了一下。
空葫芦里涌出一缕白烟,细细的,柔柔的,像是被洗过的怨气。
白烟缠住影子,影子挣扎,尖叫,但挣不脱。
“你做什么!你做什么!”
“渡你。”
铁拐李说。
白烟裹着影子,越裹越紧,越裹越亮。
影子的尖叫变成哭,哭声变成抽泣,抽泣变成叹息。
最后,影子散了。
海面恢复了平静。
黑水退去,露出清亮的海水。
死鱼还在,但海水是干净的。
铁拐李从礁石上下来,腿一软,跪在沙滩上。
吕洞宾跑过去扶他:“李玄!”
铁拐李摆摆手,坐在地上,看着那片海。
“她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去哪了?”
铁拐李没回答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空葫芦,葫芦轻飘飘的,像是从来没装过东西。
“吕洞宾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八仙聚齐的事。”
“对。”
铁拐李把空葫芦挂在腰间,站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?”
“东海。初七。八仙聚。”
吕洞宾愣了:“你答应了?”
铁拐李往海边走,铁拐戳在沙地上,笃笃笃,不紧不慢。
“我收了八百年的怨,全还了。”
他说。
“现在,该收点别的了。”
“收什么?”
铁拐李没回答,只是走。
海风吹过来,吹起他的破道袍,猎猎作响。
远处海面上,初升的太阳照下来,把水染成金色。
……
初七,东海。
海边来了七个人。
张果老第一个到,竹杖上符文闪着微光。
何仙姑第二个,手里捧着荷花,花瓣上还带着露水。
吕洞宾第三个,剑别在腰间,眉头紧锁。
曹国舅第四个,玉板攥在手里,板着脸。
韩湘子第五个,笛子插在腰间,头发乱糟糟的。
蓝采和第六个,花篮挎在臂弯里,篮中的花半死不活。
钟离权最后一个,芭蕉扇扛在肩上,肚子挺得老高。
“李玄呢?”钟离权问。
“他说来。”吕洞宾说。
“你确定?”
“他说来。”
七个人站在海边等。
太阳越升越高,海面越来越亮。
等了一个时辰,张果老忽然笑了。
“来了。”
远处,一个佝偻的身影慢慢走过来。
铁拐戳在地上,笃笃笃,不紧不慢。
破道袍,旧布鞋,腰间空葫芦晃荡。
他走到海边,看了七个人一眼。
“都到齐了?”
“就等你了。”
钟离权说。
“李玄,你葫芦里的怨呢?”
“倒了。”
“倒了?”
钟离权瞪眼。
“你收了八百年的怨,倒了?”
“倒了。”
“那你还剩什么?”
铁拐李低头看着空葫芦。
“剩我自己。”
海面忽然起了风。
风很大,吹得八个人衣袍翻飞。
海面上出现一道裂缝,黑漆漆的,深不见底。
“来了。”张果老说。
裂缝里爬出东西。
一条巨大的黑蛇,鳞片像铁甲,眼睛像灯笼。
它爬出来,半个身子在海里,半个身子在岸上,尾巴一甩,一座礁石碎了。
“这是什么东西?”韩湘子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怨。”
铁拐李说。
“我倒了八百年的怨,全喂了它。”
“你喂的?”
“我喂的。”
铁拐李说。
“但她吃了八百年,也该吐出来了。”
黑蛇张开嘴,朝八个人扑过来。
钟离权芭蕉扇一扇,风墙挡住。
何仙姑荷花一抛,花瓣化盾。
吕洞宾剑出鞘,剑气如虹。
曹国舅玉板一拍,声波震天。
韩湘子笛子一吹,音刃破空。
蓝采和花篮一撒,花蔓缠地。
张果老竹杖一划,符文成网。
七个人合力,黑蛇被挡了一下。
但只挡了一下。
黑蛇尾巴一甩,七个人全飞出去。
钟离权撞在礁石上,张果老摔进沙里,吕洞宾的剑断了半截。
“李玄!”吕洞宾喊,“你还不出手!”
铁拐李站在原地,没动。
他看着黑蛇,黑蛇也看着他。
“你吃了八百年怨。”
铁拐李说。
“我收了八百年怨。你吃的是我的,我收的是你的。”
黑蛇不动了。
“现在,我不收了。”
铁拐李把空葫芦摘下来,扔在沙滩上。
“你吃吧。”
黑蛇低头看着空葫芦,灯笼似的眼睛里映着葫芦的影子。
“你吃了我八百年,我收了你八百年。”
铁拐李说。
“你欠我的,我欠你的,今天清了。”
黑蛇不动。
铁拐李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你吃了我弟子,吃了我肉身,吃了我八百年。”
他说。
“但你吃不到我。”
黑蛇张嘴,朝他咬过来。
铁拐李没躲。
铁拐戳在地上,佝偻的身子站得笔直。
黑蛇的嘴在他面前停住了。
“吃啊。”
铁拐李说。
“吃了,你就自由了。”
黑蛇的嘴里,流出一滴黑水。
黑水滴在沙滩上,变成一缕黑烟,钻进空葫芦里。
然后是第二滴。
第三滴。
无数滴。
黑蛇的身体在缩小,鳞片在脱落,眼睛在暗淡。
黑水涌进空葫芦,葫芦越来越满,越来越沉。
最后,黑蛇没了。
地上只剩空葫芦,和一根铁拐。
铁拐李站在葫芦旁边,低头看着。
葫芦满了。
他弯腰,把葫芦捡起来,挂在腰间。
葫芦温温的,沉甸甸的。
“李玄。”张果老爬起来,喊他。
铁拐李转过身,看着七个人。
“你们没事吧?”
“有事的是你!”吕洞宾跑过来,“你刚才——”
“我没事。”
铁拐李说。
“她把怨还我了。”
“她?”
“那条蛇。”
铁拐李说。
“她吃了八百年,终于吐出来了。”
张果老走过来,看着他的葫芦:“满了?”
“满了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我还是我。”
铁拐李说。
“残躯还是残躯。但葫芦里有东西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七个人。
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?”钟离权问。
“过海。”
铁拐李说。
“八仙过海,各显神通。”
他拄着铁拐,往海边走。
铁拐戳在沙滩上,笃笃笃,不紧不慢。
七个人跟在后面。
海面平静了,水是清的,天是蓝的。
八个人站在海边,面对大海。
“谁先?”韩湘子问。
“我先。”铁拐李说。
他把铁拐往海里一扔。
铁拐入水,化成一条黑龙,浮在海面上。
他跳上去,踩在龙背上,佝偻的身子稳稳当当。
“上来。”他说。
七个人面面相觑。
“李玄,”吕洞宾说,“你刚才把葫芦倒空了,又装满了。你到底——”
“我收了一辈子怨。”
铁拐李说。
“今天收的是她八百年吃的怨。她吃了八百年,我收了八百年。她吐出来了,我收回来了。我们两清了。”
“那她呢?”
铁拐李低头看着海水。
“她走了。”
他说。
“怨散了,她就散了。”
海风吹过来,吹起他的破道袍。
他站在龙背上,望着远方。
“上来。”
他又说了一遍。
“八仙过海,各显神通。我显完了,轮到你们了。”
七个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
然后张果老笑了,骑上竹杖,竹杖化成白鹿,踩在白鹿背上跳上黑龙。
何仙姑荷花一抛,荷花化成莲台,飘在水面上。
吕洞宾剑断了一半,剩下一半也能御剑。
曹国舅玉板一拍,玉板化成白玉桥。
韩湘子笛子一吹,音波化成青鸾。
蓝采和花篮一撒,花蔓化成彩舟。
钟离权芭蕉扇一扇,扇子化成巨帆。
八个人,八种道,八种神通。
海面上,八道影子往东去。
铁拐李走在最前面,铁拐化成黑龙,驮着他。
他低头看着海水,海水平静,映着他的脸——半边狰狞,半边沧桑。
他摸了摸腰间的葫芦,葫芦温温的,里面装满了怨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黑龙往前游,游得快。
后面七个人跟着,各显神通。
八道影子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东海尽头。
海边空了,只剩沙滩上八个脚印。
最深的那一个,是铁拐戳的。
【第一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