吕洞宾差点吐出来,但看了看铁拐李的脸色,还是咽下去了。
“你这些年,就吃这个?”
“习惯了。”
吕洞宾沉默了一会儿:“李玄,你恨不恨当年那个弟子?”
铁拐李没回答。
“他焚了你的肉身,你才入了这残躯。你要是恨他,我帮你去——”
“他死了。”
吕洞宾一愣。
“兵祸那年就死了。”
铁拐李说。
“我找到他的时候,他只剩半口气。他跟我说对不起,我说没事。”
“你原谅他了?”
“我没原谅他。”
铁拐李咬了口烧饼。
“但他死了,恨也没用了。”
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“我恨的是天。”
铁拐李说。
“天让我圆满,又让我残缺。天让我成仙,又让我入凡。天让我渡人,又让人渡不完。你说,这样的天,我凭什么听它的?”
吕洞宾没接话。
铁拐李吃完烧饼,把葫芦放在膝上,闭上眼睛。
“睡吧。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吕洞宾看着他的侧脸——半边狰狞,半边沧桑——火光照在上面,像是镀了一层金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个跛脚道士比天庭里任何一位神仙都更像神仙。
……
往南三百里,走了三天。
铁拐李走得慢,吕洞宾也不催,就那么跟着。
路上遇到几拨逃难的人,铁拐李都会停下来,从葫芦里倒出一缕黑烟,在人身上绕一圈,然后继续走。
吕洞宾问他做什么。
“收怨。”
“他们哪来的怨?”
“你看不出来?”
铁拐李说。
“那个抱孩子的女人,孩子病着,她男人在矿上死了,矿主跑了,她连棺材钱都没有。那个老头,三个儿子被抓了壮丁,一个都没回来。那个小孩,饿得皮包骨,他爹娘把最后一口吃的给了他,自己饿死了。”
吕洞宾不说话了。
“你看不出来,因为你是神仙。”
铁拐李说。
“神仙看人间,看的是香火,是供奉,是功德。我看人间,看的是苦。”
“我也看得到——”
“你看得到,但你帮不了。”
铁拐李说。
“你帮了一个,帮不了十个。你帮了十个,帮不了一百个。你帮了一百个,回头一看,又有一千个。”
吕洞宾握紧了剑柄。
“所以我收怨。”
铁拐李说。
“收一份少一份。收不完,但少一份是一份。”
到了镇上,天已经黑了。
镇子不大,一条街走到头。
吕洞宾打听到王二住在一间客栈里,白天不出门,晚上才活动。
“直接进去?”吕洞宾问。
“你在这等着。”
铁拐李拄着铁拐往客栈走。
吕洞宾想跟,被一个眼神钉在原地。
客栈门开着,柜台后面坐着个打瞌睡的伙计。
铁拐李走进去,铁拐戳在地板上,笃笃笃。
伙计惊醒,抬头看见一张半人半鬼的脸,吓得往后一仰。
“王二住哪间?”
“二……二楼最里面……”
铁拐李上了楼。
楼梯窄,他走得慢,铁拐一下一下磕在木板上。
到了二楼最里面那间房门口,他停下来。
门里有人说话。
“那批货已经倒了,钱呢?”
“急什么,等风头过去。”
“风头?你知道东海出了什么事吗?整个海都黑了!”
“那更好。越黑越好。上面要的就是这个。”
铁拐李推开门。
屋里两个人,一个瘦高个,一个矮胖子。
瘦高个是王二,矮胖子不认识。
“谁?”
矮胖子站起来,手往怀里摸。
铁拐李没理他,看着王二:“东海那车药渣,谁让你倒的?”
王二脸白了,往后退。
矮胖子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刀,朝铁拐李刺过来。
铁拐李没动,铁拐轻轻一抬,短刀飞了,钉在墙上。
矮胖子捂着手腕,疼得直抽气。
“我再问一遍,”铁拐李说,“谁让你倒的?”
王二瘫在地上:“我不知道!我真不知道!有人给我钱,让我把药渣倒海里,我连那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!”
“怎么联系的?”
“就……就有人在我家门口放了一封信,信里有钱和地址。我去那个地址拿药渣,然后倒掉。”
“地址在哪?”
“城北……城北一个废弃的磨坊。”
铁拐李转身就走。
“道长!”王二喊,“你放过我吧!我什么都不知道!”
铁拐李停了一下。
“你倒的那车药渣,毒死了东海一个渔村所有的鱼。”
他说。
“村里一百多口人,半个月没打到一条鱼,靠吃海草活着。有三个人饿死了。”
王二张着嘴,说不出话。
“你欠的债,还不清。”
铁拐李说。
“但我不杀你。杀了你,那三个人也活不过来。”
他往外走,铁拐戳在地板上,笃笃笃。
“你记住,从今天起,你吃的每一口饭,都是欠他们的。”
出了客栈,吕洞宾迎上来:“问出来了?”
“城北废弃磨坊。”
两人往城北走。
夜色很深,街上没人。
走到城北,果然有个废弃磨坊,门板歪着,里面黑漆漆的。
铁拐李走进去,吕洞宾跟在后面。
磨坊里空荡荡的,只有一台破石磨,磨盘上放着一张纸。
铁拐李拿起来,借着月光看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:
“李玄,你收了这么多年的怨,也该还了。”
铁拐李手一紧,纸被攥皱了。
“谁写的?”吕洞宾凑过来。
铁拐李没说话,把纸翻过来。
背面还有一行字,比正面小很多:
“初七,东海,八仙聚。不来,东海塌。”
吕洞宾倒吸一口冷气。
“初七就是明天。”他说。
铁拐李把纸折好,揣进怀里。
“回去。”
“回哪?”
“东海。”
两人连夜赶路,天亮时到了海边。
海面比三天前更黑了,死鱼更多了,连海边的石头都泛着黑油。
铁拐李站在海边,看着那片死寂的海。
“吕洞宾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之前说,有人在跟着我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个人知道我在哪渡劫,知道我怎么收怨,知道我的葫芦能装多少。”
铁拐李说。
“他什么都知道。”
吕洞宾脸色变了:“你是说,这个人是你身边的人?”
铁拐李没回答。
他从腰间取下葫芦,拔开塞子。
“你做什么?”
“他让我来,我就来。”
铁拐李说。
“但我不按他的规矩来。”
他把葫芦口朝下,黑烟涌出来,比上次多十倍,铺天盖地,整个东海海面都被黑烟盖住了。
黑烟翻涌,聚拢,下沉,海面又形成了漩涡,比上次大得多。
铁拐李站在礁石上,佝偻的身子被海风吹得摇摇晃晃。
“李玄!太多了!你受不了!”吕洞宾喊。
铁拐李没理他。
黑烟源源不断地从葫芦里涌出来,他的脸更白了,那只完好的眼睛布满血丝。
海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翻腾,黑烟被吸下去,又涌上来,再被吸下去。
漩涡越来越大,越来越深。
忽然,漩涡停了。
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。
铁拐李手里的葫芦空了。
他站在礁石上,低头看着空葫芦,愣了很久。
“没了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没了?”
“我收了八百年的怨。”
铁拐李说。
“全倒进去了。”
吕洞宾张着嘴,说不出话。
海面忽然亮了一下。
一道光从海底升起来,穿过黑水,直冲云霄。
光里站着一个人影,模糊不清,但能看出来,是个女人的轮廓。
“李玄。”
那个影子开口了,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铁拐李盯着那个影子。
“你是谁?”
“你不记得我了?”
影子说。
“八百年前,你元神出窍问道,托付肉身给弟子。弟子焚了你的肉身,你无躯可归。但你不知道,那个弟子焚肉身,是有人指使的。”
铁拐李的手攥紧了铁拐。
“谁?”
“我。”
影子说。
“我是那个弟子的妹妹。他焚你肉身,是因为我骗他说,只有焚了肉身,才能保住你的元神。他信了,他愧疚了一辈子,最后死在兵祸里。都是我害的。”
吕洞宾拔剑出鞘: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影子笑了,笑声像碎玻璃。
“我是怨。”
她说。
“八百年前,我被天庭炼丹炉炼化,怨气不散,附在那具被焚的肉身上。你入了残躯,我就跟着你。你收怨,我就吃怨。你收了八百年,我吃了八百年。现在,你全还给我了。”
铁拐李低头看着空葫芦。
“所以,东海的事——”
“我做的。”
影子说。
“我让王二倒药渣,让海水变黑,让鱼死光。我知道你会来,我知道你会把怨都倒出来。你倒了,我就自由了。”
铁拐李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恨我?”
“我恨天。”
影子说。
“天炼了我,把我变成怨。我附在你身上八百年,看你渡人,看你收怨,看你恨天。但你从来没恨过我。”
铁拐李抬起头。
“你在我身上八百年?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应该知道。”
“知道什么?”
铁拐李把空葫芦举起来,葫芦口对着那个影子。
“知道我为什么收怨。”
影子愣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