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果老站在江边,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越走越远。
竹杖上符文闪了闪,又暗下去。
江风起了,吹得铁拐李的破道袍猎猎作响。
他走到小船边,船夫抬头看他。
“过江?”
“过。”
铁拐李上了船,坐在船尾。
船夫撑篙,小船离了岸,往浑黄的江心去。
“道长去哪?”
“随波逐流。”
船夫笑了笑,不再问。
铁拐李低头看着江水,水面上映着他的脸——半边狰狞,半边沧桑,合成一张谁也认不出的面孔。
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葫芦,葫芦温温的,里面装着无数人的怨念,沉甸甸的。
“快了。”
他自言自语。
“快满了。”
葫芦轻轻震了一下,像是在回应。
小船在江心打了个转,继续往东漂去。
……
小船漂了一天一夜,到了东海边上。
铁拐李下了船,给了船夫一枚磨得发亮的铜板。
船夫接了,也不嫌少,乐呵呵地走了。
海边有个渔村,房子低矮,屋顶压着石头。
村口几个老头在补网,看见来了个跛脚道士,都抬头看。
“道长从哪来?”
“西边。”
“来赶海?”
铁拐李摇摇头,往海边走。
沙滩上全是碎贝壳和烂海草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
海水灰蒙蒙的,浪不大,但水面上浮着一层死鱼,白花花一片,腥臭扑鼻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铁拐李问跟在身后的一个老头。
老头叹气:“半个月了。起初是鱼往外跑,后来是水发黑,再后来就成这样了。网撒下去,捞上来的全是死东西。”
“海里还有什么?”
“什么都没有了。”老头说,“连海带都不长了。”
铁拐李蹲下,伸手摸了摸海水。
水是温的,不对劲。
正常海水这个季节该是凉的。
他从葫芦里倒出一缕黑烟,黑烟在海面上转了一圈,忽然剧烈抖动起来,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住了。
铁拐李脸色变了。
“老人家,”他站起来,“这村子还有多少人?”
“百十来口吧,能走的都走了。”
“让他们走。”
铁拐李说。
“今天就走。”
老头愣了:“为什么?”
铁拐李没回答,拄着铁拐往海边一块礁石走去。
礁石很高,他爬上去费了不少劲,佝偻的身影立在礁石顶上,像是半截枯树。
他拔出葫芦塞子,把葫芦口朝下。
黑烟从葫芦里涌出来,一开始只是一缕,后来变成一股,再后来像倒了一整缸墨。
黑烟在海面上铺开,越铺越远,越铺越厚,直到整个海面都被染成墨色。
渔村的老头吓傻了,张着嘴说不出话。
黑烟在海面上翻涌了一阵,忽然往中间聚拢,像是被什么吸住了。
铁拐李站在礁石上,铁拐插在石缝里,那只五指蜷曲的手紧紧攥着葫芦。
“来。”他说。
海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黑烟被吸下去,水面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,漩涡中心是黑的,深不见底。
铁拐李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烧饼,扔进漩涡里。
烧饼被吞没了。
然后漩涡停了。
海面平静下来,死鱼还在,但水不那么黑了。
铁拐李把葫芦塞好,从礁石上爬下来,腿有点抖。
老头跑过来:“道长,你做了什么?”
“捞了点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你们村欠的债。”
铁拐李往村里走。
“半个月前,有人在海里倒了不该倒的东西,人怨聚成了煞。我收了煞,但债还在。”
老头脸白了。
“谁倒的?”
老头支支吾吾。
铁拐李停下脚步,那只完好的眼睛看着他:“你不说也行。但煞还会回来,下次我不管了。”
老头膝盖一软,跪下了:“是……是前街王二。他收了外地人的钱,把一车药渣倒进海里。那药渣有毒,说是从什么丹炉里清出来的……”
“丹炉?”
“说是炼丹剩下的废料,没人要,给钱就倒。”
铁拐李沉默了。
丹炉废料,炼丹剩下的。
这世上能炼丹的,除了天庭,还有谁?
“王二在哪?”
“跑了,半个月前就跑了。”
铁拐李往村里走,铁拐戳在沙地上,留下一个一个深坑。
村里人已经聚在村口了,老老少少几十口,都看着这个跛脚道士。
刚才礁石上的事有人远远看见了,传得神乎其神。
“道长,王二家的在那。”一个妇人指着村尾一栋破房子。
铁拐李走过去。
房子空了,门开着,里面只剩一张破床和一口锅。
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“道长,你去哪?”老头追上来。
“找王二。”
“你知道他在哪?”
铁拐李没回答,往村外走。
走到村口时,他停了一下。
“你们村东头那口井,别喝了。”
他说。
“井水渗了毒。往西走五里,山脚下有眼泉,喝那个。”
老头连连点头。
铁拐李出了村,往北走。
走了没多远,一个人从树后闪出来。
“李玄。”
是个年轻人,白衣飘飘,背着一把剑,长得倒是周正,就是眼神太亮,像是什么都藏不住。
“吕洞宾。”
铁拐李继续走。
吕洞宾跟上来:“张果老说你不肯来,我就知道你会来。”
“我不是来帮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吕洞宾说。
“你是来查丹炉废料的。”
铁拐李停了一下。
“东海的事我查了,”吕洞宾压低声音,“不是天庭倒的。天庭的丹炉废料都有专门的处置,不可能流到人间。”
“那是谁?”
“有人在仿天庭的丹炉。仿得很像,连废料都一模一样。”
铁拐李转过身,那只完好的眼睛盯着吕洞宾:“谁?”
“还在查。”
吕洞宾说。
“但这个人一定很了解天庭。而且——”
“而且什么?”
“而且他倒废料的地方,都是你这些年渡劫的地方。”
铁拐李的手攥紧了铁拐。
“你在哪渡劫,他就在哪倒废料。”
吕洞宾说。
“李玄,有人在跟着你。”
海风吹过来,带着腥味。
铁拐李沉默了很久。
“跟着我做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你收的那些怨念,他可能另有用处。”
铁拐李低头看着腰间的葫芦。
葫芦温温的,里面装着不知道多少人的怨气。
他收了这么多年,从没想过这些东西有什么用。
“李玄,”吕洞宾说,“东海的事只是开始。八仙必须聚齐——”
“我说了不去。”
“你不去,他就一直跟着你。你渡一个人,他倒一车废料。你收一份怨,他造十份怨。你渡得完吗?”
铁拐李抬起头,看着吕洞宾。
“你在威胁我?”
“我在求你。”
吕洞宾说。
“求你看在那些人的份上。”
铁拐李看了他很久。
“王二在哪?”
“什么?”
“倒废料的那个王二。你知道他在哪。”
吕洞宾犹豫了一下:“在往南三百里的镇上。但你去也没用,他只是个跑腿的。”
“带路。”
铁拐李说完就往前走,铁拐戳在地上,笃笃笃,不紧不慢。
吕洞宾跟在后面,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。
走了半天,天黑了。
两人在一座破庙里歇脚。
吕洞宾生了火,铁拐李坐在火边,从怀里摸出那个半块烧饼,烤了烤,掰了一半给吕洞宾。
吕洞宾接了,咬了一口,皱眉头:“这什么味儿?”
“怨气的味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