属于系列文/每卷故事不连贯/
谨慎观看/
镇子东头有棵歪脖子槐树，树下支着个破茶摊。
茶摊老板姓周，五十来岁，一只眼蒙着白翳，煮的茶又苦又涩，可过路的人都爱在这儿歇脚。
这天傍晚，来了个跛足道人。
他拄着一根黑铁拐杖，拐杖头磨得锃亮，像是被手汗浸了几十年。
身上那件道袍看不出原本什么颜色，补丁摞着补丁，腰间挂个葫芦，晃晃荡荡。
最扎眼的是那张脸——半边脸像是被火烧过，皮肉拧在一起，另半边却还算周正，只是脏得看不出年纪。
“一碗茶。”
他把拐杖往桌上一靠，铁拐磕在木头上，发出闷响。
周老板拎着缺了口的粗瓷碗过来，倒上热茶。
跛足道人伸手去接，那只手五指蜷曲，像是被什么碾过，骨头长歪了。
“道长远来？”周老板随口问。
“不算远。”
道人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。
“从来的地方来。”
周老板笑了笑，没再问。
这年头怪人多，问多了招祸。
道人低头喝茶，茶水顺着嘴角流下来——他半边嘴的肌肉不听使唤。
喝完从怀里摸出两枚铜板，铜板磨得发亮，边缘都圆了。
周老板收了钱，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。
再回头时，歪脖子槐树下只剩那根黑铁拐杖靠在桌边，人不见了。
桌上放着一小把野草药，叶子碧绿，根须上还带着湿土。
周老板认得，那是治眼翳的。
与此同时，镇子西头，一个瘦得脱形的少年正被几个地痞按在地上。
“钱呢？你爹欠的赌债，拖了三个月了！”
少年咬着牙不吭声。
地痞抬起脚要踹，忽然一阵风过，那脚莫名其妙偏了方向，踹在旁边的石墩子上。
地痞疼得抱着脚跳，嘴里骂骂咧咧。
一个跛足道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巷口，拄着铁拐，看也没看这边，只是慢慢往前走。
“老东西，看什么看？”地痞头子恼了。
道人停下脚步，那只还算周正的半张脸转过来，看了他一眼。
就一眼。
地痞头子忽然觉得脊梁骨发凉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脚底板往上灌了冰水。
他张了张嘴，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道人继续往前走，铁拐一下一下戳在青石板上，发出“笃，笃”的声音，不紧不慢，渐渐远了。
少年爬起来，揉着被拧疼的胳膊。
他忽然发现，地上多了一小把野草药，叶子碧绿，根须上还带着湿土。
治跌打的。
少年追出巷口，街上空荡荡的，只有卖馄饨的老陈在收摊。
“陈伯，看见一个跛脚道人没有？”
老陈摇头：“没注意。”
少年攥着那把草药，站了很久。
跛足道人出了镇子，往北走。
天渐渐黑了，他也不急，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。
铁拐戳在土路上，留下一个一个浅浅的坑。
走到半路，他停下来。
前面一棵枯树，树下坐着个女人，怀里抱着个包袱，正在哭。
哭得很小声，像是怕被人听见。
道人没理她，从旁边走过去。
“道长。”女人叫住他。
道人停下，没回头。
“道长，你说人活着有什么意思？”女人声音发颤，“男人没了，孩子也没了，田被收了，房子被占了，我——”
“你包里是什么？”道人问。
女人一愣：“什么？”
“你怀里那个包袱，是什么？”
女人低头，打开包袱一角。
里面是一小把野草药，叶子碧绿，根须上还带着湿土。
“白天有个跛脚道士给我的，”女人说，“我问他治什么，他说治心。”
道人转过身，那只五指蜷曲的手伸出来：“拿来。”
女人迟疑了一下，把包袱递过去。
道人接过来，放在地上，从腰间取下葫芦，拔开塞子。
葫芦里倒出来的不是酒，是一缕黑烟，像是烧焦了的怨气，凝而不散，在掌心盘旋。
“你男人的怨，你孩子的怨，你的怨。”
道人说。
“都在这里了。”
黑烟钻进葫芦，道人塞上塞子，把包袱还给她。
“路往东走，三里外有个尼姑庵，去借住一晚。”
他说。
“明天太阳出来，该干什么干什么。”
女人抱着包袱，怔怔地看着他。
道人已经转身走了，铁拐戳在地上，笃笃笃，不紧不慢。
“道长，你叫什么？”
道人没回答，走进夜色里。
铁拐李走了一夜，天亮时到了江边。
江水浑黄，浪头一个接一个，拍在岸上，溅起泥点子。
他坐在江边一块石头上，把葫芦放在膝上，五指蜷曲的手慢慢摩挲着葫芦肚。
葫芦是温的，里面装着多少人的怨气，他自己也数不清了。
“李玄。”
有人在身后叫他。
是个老人，头发全白，背佝偻着，拄着一根竹杖。
竹杖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，像是被虫蛀的。
“张果老。”
铁拐李没回头。
“你来得倒快。”
张果老走到他旁边坐下，竹杖靠在肩上，从袖子里摸出两个烧饼，递了一个过去。
铁拐李接了，咬了一口。
他半边嘴不太利索，吃得慢，饼渣掉在衣襟上。
“你昨晚又渡了三个。”张果老说。
“嗯。”
“葫芦快满了。”
“嗯。”
张果老咬了口烧饼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吕洞宾那小子在找我们，说是东海出了事。”
铁拐李没接话，望着江面。
江上有条小船，船夫在撒网，网撒得圆，落水时无声无息。
“你去不去？”
“不去。”
“李玄——”
“我说了不去。”
铁拐李把剩下的半个烧饼揣进怀里，站起来。
“天下事与我何干？我只管人间疾苦，管不了神仙打架。”
张果老叹了口气：“你还在怪当年的事？”
铁拐李没说话。
铁拐戳在地上，笃笃笃，往江边走去。
“你肉身被焚，是弟子无知，不是天意。”
张果老追上去。
“你入这残躯，也是机缘——”
“机缘？”
铁拐李忽然停下，半张周正的脸转过来，那只完好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
“我修了八百年，修出一张好皮囊，修出满身仙气，结果呢？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。你给我说机缘？”
张果老张了张嘴。
“天意让我残，我就残。”
铁拐李继续往前走。
“但天意让我认命，我不认。”
铁拐戳在泥地上，一步一个坑。
“那东海的事——”
“不去。”
“吕洞宾说，此事关乎三界——”
“三界塌了，也是先塌那些高处的。”
铁拐李头也不回。
“我这一身泥，怕什么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