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又望着一脸茫然的孙二,添了一句。
“你且先在临安安顿下来。等襄阳光复、仗打完了,你还能回去,种自家的地,过自己的日子。”
孙二怔怔看了他一会儿,眼里那层惶恐慢慢退下去,透出一点光。他没再多说,背起老母亲,郑重地磕了个头。
天色一点点暗下来,晚风有了凉意。
回到宅邸书房,刘克庄取出一只素色锦囊,把那两枝寒梅小心地放进去。
烛火晃着,照出他半张沉静的侧脸。他铺开纸,提笔落字。
字写得不快,一句一句,写的是《寄襄阳戍卒》。没有铺排的辞藻,都是大白话——城上的人听了,能懂;城下的百姓看了,也能懂。
写到一半,他搁下笔,伸手把锦囊里那两枝梅拢了拢,怕烛火把花瓣烤焦。
写罢,他把诗稿连同梅花一起封进锦囊,交给前来传送军情的襄阳老卒,语气郑重。
“花枝送到城头,诗稿贴在城楼的高墙上。告诉襄阳每一个还在拼命的兵卒——临安有人记着他们流的汗,大宋有人不负他们的忠义。”
老卒双手接过锦囊,手在抖。他喉头滚了几滚,把眼泪硬憋回去,重重抱拳躬身,声线发颤却硬。
“大人放心!老卒拼了这把老骨头,爬也爬到襄阳,一定把花和诗贴到城头,不辜负大人,不辜负城头的弟兄!”
老卒转身走进夜色里,背影直挺挺的,越走越远,没入沉沉夜色。
书房里,陈实之拿着一封封好的密报,轻步走近,脸色凝重。
“先生,襄阳暗中送来密报。城里乱,不只是外头围城,还有内贼。”
“有本地粮商私通北兵,把守城的军粮高价倒卖给北兵,掏空城防的存底,搅乱军心。线报说,这伙粮商背后,有朝中高官替他们撑着腰。”
刘克庄指尖一顿,接过密报,凑到烛火底下细看。
越往下看,眉头皱得越紧。方才在宫门外温着的心气,一点一点凉下去。
边关危急已经够人受的了,朝堂里还蛀着虫,蛀的还是守城人的粮。
“查到幕后的人了?”
他声音压低,冷在嗓子里。
“查到一个要紧的名字。”
陈实之把嗓音压得更低。
“户部员外郎何守一。这人早年依附史党,是李知孝门下的旧客,在户部扎了多年,年年经手边军钱粮、军需采买。”
“密报一对,襄阳黑市上军粮的价钱、转手的路子,跟何守一经手的边粮账册,刚好扣得上。”
“何守一……”
刘克庄的指头慢慢叩着案几,一下,又一下。
这个名字他不陌生。往年查边费旧案,就查出过这个人克扣军饷、盘剥边粮的劣迹,只是那时证据不全,没能动他。
“李知孝贬窜身死,到今天三十年了。”
他轻声说,话里带着冷笑。
“主犯早不在了,他的门生旧部,还盘踞在朝堂上啃着国运。当年克扣边饷,如今私卖军粮,胆子一年比一年大,根一年比一年扎得深。”
他提笔蘸墨,在密报的页眉上工工整整写下“存证”两个字,落笔很稳。
随后起身——宋代官文有法度,他不私藏官档,不留原件。密报里要紧的供词笔录,只抄一份收进自己的诗文杂记;所有官样原件,依规矩封存进府衙档库,一样把柄也不留给人。
“这桩旧案新罪,线索同出一源,罪迹环环相扣,一并留着。何守一在户部盘了多年,人脉盘得深。如今罪证的链节越看越清,根也露出来了,正好顺势连根拔,肃清朝堂这伙蛀虫。”
陈实之皱了皱眉,低声问。
“先生,证据既已查实,要不要即刻把密报呈进宫里,请圣上明察,即刻查办?”
“时候没到。”
刘克庄摇头。
“眼下只有中间商的线索和账册上的痕迹,缺粮商当堂画押的供词,证据还差最后一环。这就贸然上奏,对方必定百般抵赖、推得一干二净,反倒打草惊蛇,叫他把剩下的罪证都烧了。”
“等襄阳那边把粮商的亲笔供词送回来,补上最后这一环,铁证闭环,再一并呈上去,才一击必中,驳无可驳。”
“那章如晦那边……”
陈实之还是不放心。
“他坐不住的。”
刘克庄眼里暗了暗。
“今日殿上论战,和派的脸丢尽了,议和这条路彻底走不通。他今夜必定宴请台谏,互通声气,串联党羽。明日早朝,必有参我的弹章送上来。”
他拿起案头剩下的那枝梅,素净清瘦,慢慢插进青瓷瓶里。
“让他参。”
他口气淡淡的。
“弹章写得越凶,扣的罪名越重,日后翻出来对账,就越是他结党攻讦、阻挠边事的铁证。他想借构陷压人,殊不知是自己替自己写下罪状。”
第二天一早,早朝照常。
果然,章如晦头一个出列,手里举着一纸弹章,高声弹劾,字字往狠里砸,直指刘克庄的罪。
“龙图阁学士刘克庄,主战邀名,好大喜功!擅自调拨钱粮,收买边关军心,笼络将士,沽名钓誉,暗藏结党营私之心,祸乱朝堂规制,请圣上明察!”
满殿文武都变了脸色,目光齐刷刷落到刘克庄身上,各人肚里各有一本账。
面对这顶大帽子,刘克庄脸色坦荡,没有一丝慌乱。
他从容出列,从袖中取出一卷叠得齐整的纸,铺开。
“臣有物证,可自证清白。”
纸上密密麻麻,全是赤红的指印,一层压一层,看着惊心。那是襄阳十万守城将士感念朝廷补饷,联名按下的谢状,字字赤诚,手印一个叠一个。
“五十万贯援襄粮饷,全用在了边关将士的衣食和城防补给上,分文未入私囊,未结私恩。”
刘克庄的声音清亮,响彻大殿。
“将士谢的是圣朝的恩德、朝廷的体恤,不是臣一个人的私恩。若替国家筹粮、安抚军心,也算收买军心、结党营私,臣实在不明白,朝堂的公道在哪里。”
度宗垂眼看着那满纸红印,指尖轻轻抚过纸面,半晌没说话。
那指印深浅不一,有的按得重,有的按得轻,看得出是伤兵、是老兵,一个一个,在风里按着自己的名字。
他抬手,把章如晦的弹章随手掷到阶下,语气威严。
“枢密副使章如晦,朝堂纷争,党同伐异,阻挠边备,罚钱一年,闭门思过,自省己身。”
旨意落定,殿里文武脸色各异,私下你看我、我看你。
那些中立的官员暗自点头。
阶下的章如晦低着头站着,脸铁青,肩膀绷得硬,默默领罚,看上去心服口服。
可袖子里,两只拳攥得死紧。这一败,不但和派的脸丢尽,还打乱了一拨人靠边事牟利的算盘。
他已打定主意:今夜就串联台谏、搜罗把柄,下一回弹劾,必打要害,不留余地。
刘克庄脸色平静,脸上没有半点打了胜仗的松快。
今日殿上赢的只是表面。何守一在户部盘了多年的那张利益网、史党残余盘根错节的势力、暗中通敌倒卖军粮的黑链条,全都安然无恙。对手忍下去,憋着劲要反扑。
罚落定,满殿寂静,没人再多嘴。
散朝后,陈实之跟在他身侧,低声禀报。
“先生,昨夜章如晦宴请了好几位台谏,席间暗中传密帖,串联众人。今日这弹劾,不是临时起意,是早谋算好的。”
刘克庄沿着长廊慢慢走,听着,脸上浮起一丝淡笑。
“议和不成,就转而攻讦异己。这是权门的老手段。”
他抬眼望廊外的庭院。青瓷瓶里那枝梅静静立着。
“襄阳城头那枝寒梅,我已经托人送去了。朝堂上这点派系之争,到底是小事。边关安稳、家国存续,才是根本。”
“章如晦尽管参,尽管构陷。等他把主和的底牌全打出来,把党羽的私心全亮出来,我倒要看看——这朝堂权斗的皮囊底下,究竟压着多少通敌牟利、祸国殃民的烂账。”
廊外的夜风穿庭而过,吹动瓶中梅枝,花瓣簌簌地颤,一缕淡淡的梅香散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