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淳四年深秋,临安皇城先一步冷了下来。
一封六百里加急的兵部急报连夜递进宫。送信的驿卒下马时腿都是软的。
急报上的字写得急,墨洇着,一笔一划都发颤——襄阳被围,已经整整六个月。城里城外,攻的攻,守的守,僵持住了,粮草眼见着就要见底。
第二天早朝,御书房里先炸了锅。
文武分两列站着,声音一个压过一个,殿外的秋风都叫人语声盖住了。
主和那一列嗓门最高。
“北兵势头正猛,铁骑在江汉上来去自如,襄阳不过是座孤城,守着它有什么用?不如遣人去北朝议和,让一步,保住东南半壁,这才是稳妥的路子!”
话没说完,主战那列就有人拍着案几站起来,脸涨得通红。
“此言荒谬!襄阳是江汉的门户,它一丢,上下游整条防线都跟着塌,鄂州、江陵、九江,再没有一处挡得住!议和就是喝毒酒解渴,跪下去求活,到头来还是亡国!”
两边你来我往,从天刚擦亮吵到日头西斜,谁也不让谁。
可满朝的人,要么说议和图安逸,要么喊死战拼到底,没有一个人拿出一条能落地的守边法子。说来说去,都是殿上的空话。
刘克庄站在班尾,脸平平的,一声不吭。旁人当他是骑墙观望。
他在等,等一个最妥当的开口时机。这一通吵,两边的话头、各人的私心、哪一派漏在哪里,他一条条记下。
度宗坐在御座上,连日的焦灼压在眉骨里。他把殿上闹成一团的群臣看了一圈,末了,目光落在班尾那个始终不开口的人身上。
咸淳四年了。刘克庄早在淳祐六年蒙赐同进士出身,这半辈子做官,起落沉浮,坐过诗祸的冷板凳,也趟过朝堂的浑水,边关的利弊、朝廷的积弊,他看在眼里,早已不是当年在兴化军闲居、只靠诗名立身的那个布衣。
“刘学士,你怎么看?”
刘克庄缓步出列。文士官袍穿在身上,腰板是直的,脸上没有半点旁人那种急赤白脸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画得极细的图,铺开在身前玉阶上。山川道路,州县城池,标得一清二楚——正是襄阳全境的舆图。
“臣请以这张图作证,细说江汉的利害。”
满殿一下子静下来,都低头去看那图。
刘克庄指尖点在汉水主干上,声音不高,却字字压过了殿上残留的嗡嗡声。
“诸位说的保全东南,从来不是稳妥,是丢子苟安。”
“襄阳卡在汉水上游。汉水顺流往下,三天就到鄂州。鄂州一破,江汉的门就彻底敞了,下游的州郡再无险可守。所谓保全东南,不过是拿襄阳十万人的性命,换临安一时的安稳。”
这话太直,把主和派那层自欺的窗户纸戳破了。殿上的空气一下子凝住。
枢密副使章如晦是和派的头。他脸一沉,嘴角斜出一丝冷笑。
“照学士这么说,是要举全国之力,把钱粮兵马都砸在一座孤城里头?年年打仗,国库早空了,这么耗下去,大宋的家底撑得住?”
“臣从没说过一味死守。”
刘克庄把图慢慢卷起,动作不紧不慢,抬眼迎上章如晦的目光。
“空谈战与和,都是废话。守城守的不是一座城的虚名,是将士肯不肯拼命,百姓活不活得下去,粮草供不供得上。”
他抬高声音,一条一条数。
“臣有三策,可稳江汉、固襄阳。其一,补发欠饷。襄阳守军已经半年没关饷,将士衣裳挡不住风,肚子填不饱,军心早散了,还谈什么死战?先把军心稳住,再说御敌。”
“其二,疏通汉水漕运,派水师沿江昼夜巡哨,把粮道打通,再不能叫它断了。其三,征调沿江州县的乡勇,囤积粮草,修筑工事,做好长久对峙的准备。”
他顿了一下,目光从满殿文武脸上扫过,语气沉下来。
“殿上有人喊死战,有人喊求和。可没有一个人问一句——襄阳城里那些拿命守城的兵,今天的三顿饭在哪儿?寒天到了,铁甲底下,他们身上有没有棉衣?”
这一问落在殿中央,没人接得上。面面相觑。
连年边饷短少,国库看着空,不全是打仗打空的。
往年他核沿江的账册,那些对不上的钱粮窟窿、写得含糊的采买、一层层倒手的军需——这会儿一桩桩都串了起来。朝中有人借着边事吃空额、年年截留贪墨,这条线他隐隐攥住了。
章如晦脸色更沉,步步紧逼。
“学士说得透彻,可惜方略再好,没有钱粮落不了地。补饷、巡江、储粮,哪一样不费钱?国库空得见底,户部一个子儿也拨不出来!”
“国库不是无财可用。是本该送到边关的钱粮,叫人一层层截了、吞了。”
刘克庄侧身,转向户部那一列,眼神锐利,一步不让。
“臣前阵子核查沿江制置司的账目,把历年贪墨的窟窿一一理清,已经追回来十一万贯会子。这笔钱,够襄阳全军半年的口粮。”
“章枢密,大宋不是无财守城,是有人趴在边军的粮饷上啃。先把贪墨的口子堵死,再谈守城难不难,这才是正道。”
句句落在实处,都有账可查。
御座上,度宗眼里的焦灼散了些,多了几分定数。沉吟片刻,他提起朱笔批下去,字锋利,即刻发下去。
五十万贯会子火速拨往襄阳补饷;长江水师即刻出营,巡护汉水粮道;沿江州县就地储粮、操练乡勇。
刘克庄提的三策,全准了,一条没驳。
朝会散了,文武鱼贯而出。宫门外的广场上,秋风卷着落叶。
石阶底下,一个佝偻的白发老人突然从人堆里挤出来,拦住了缓步出宫的刘克庄。
是个年过七旬的老妇人,衣着旧,挎一只粗竹篮。她不等刘克庄开口,腿一弯就直挺挺跪了下去。
“刘学士!老身给您磕头了!”
老人声音哽咽,眼泪顺着脸上的纹路往下淌。
“我儿在襄阳守了三年,没回过一趟家,城里苦成什么样,他一个字也不敢捎回来。听说今日朝堂上,是您替边关的将士争来了粮饷。老身没什么可谢的,替我那戍边的孩儿,谢大人恩典!”
刘克庄快走两步弯下腰,双手把老人架起来,动作放得很轻,没有半点朝中大员的架子。
“老人家快起来。守边的是令郎,是千千万万的将士。补发粮饷,是朝廷体恤军心,克庄不过据实说了几句话,受不起这个头。”
他低头看老人手里的竹篮。
篮里没有什么值钱东西,只有几枝初开的梅,清瘦,香很淡,在秋风里微微颤。
老人抬手抹了把泪,看着那几枝梅,轻声说。
“老身院里种了一棵梅树,是我儿出征那年亲手栽的。年年秋冬开花,花还是那样开着,只是栽花的人守在边关,归期没有,音信也没有。”
她抬起头,眼里全是恳盼。
“大人,老身不敢求别的,只求您把这几枝梅,捎到襄阳城头去。叫我儿,叫所有守城的将士知道——临安的百姓,没忘了他们。”
刘克庄盯着那几枝梅,又看了看老人满脸的沧桑,半晌没说话,末了重重点头。
他抬手折下宫墙旁一株梅树上的新枝,花苞素白,和老人的几枝并在一处,握进掌心。
“老人家放心。”
他声音温和,却咬得很实。
“这两枝梅,我亲自送到襄阳。替临安百姓,替天下人,去慰一慰那些守边的忠魂。”
宫墙巷口,又撞进来一个狼狈人影。
一个青壮汉子,衣裳烂得不成样子,满身尘土,背佝着,背上稳稳驮着一位白发苍苍、病恹恹的老母亲,一步一挪地挨过来。
他扑通跪倒,额头重重磕在青石上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。
“大人!小民孙二,是襄阳城外的农户!北兵围城,火烧了村子,地荒了,屋成了灰,小民只能背着老娘逃难,一路颠沛,才到临安。”
孙二抬起头,眼里又空又怕。他没讨钱粮救济,只死死盯着刘克庄,轻轻问。
“小民不要官府一粒米。只求大人一句实话——襄阳,还守得住吗?”
这一问,没有朝堂上的诡辩,没有派系间的算计,只有一个逃难过活的百姓,最朴实地想知道:家里还回得去吗。
刘克庄俯下身,把汉子扶起来,目光放软,话却沉。
“城守不守得住,不在嘴上争,在朝堂上还有没有人心,在将士还有没有战意,在天下百姓心里还信不信。”
他转头看身侧的陈实之,沉声吩咐。
“实之,带孙二母子去城外义庄安置,划两亩公田给他种,再拨些钱粮过日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