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着少年跑远的背影,老族长连连叹息。
“后村,你这一趟回来,不光稳住了宗族的规矩,还给寒门孩子铺了条读书的路。老朽代全族老小,谢你。”
刘克庄摇头。
“族长不必谢我。我年少清贫,也是靠着宗祠供的灯油、公资,才读得成书。那时候冬天灯油贵,我就着灶膛里剩的余火认字,这些事,族长你比我清楚。”
“祠堂养寒门的读书人,读书人守宗族的正道、回馈乡梓,本就是刘家该有的传承。”
夜色沉下来,他留宿老宅。
院子空,秋风穿庭,吹得廊下的灯笼打晃,烛火一晃一晃。老族长送他到院门口,还在念叨,说这一通折腾,祖宗在天有灵,总算是看清了人心。
陈实之捧着一本泛黄的宗族老账,轻步进来,神色谨慎。
“先生,族长方才翻库房旧藏,翻出一本嘉定年间的族产收支旧账。里头夹着一桩旧事,像是跟当年史党有关,您细看。”
刘克庄接过来,就着烛火翻。册页旧,字迹斑驳,纸角卷着。
翻到中段,一张泛黄发脆的借据夹在纸页间,年头久,却保存得好,角上还留着当年的红指印。
借据上字清楚:吴主簿代临安某公,向刘氏宗族借资五百贯会子,月息三分,逾期无力偿还,便以宗族祭田抵偿。
五百贯,月息三分。这样的利滚下来,几亩祭田也扛不住。
落款是吴主簿的亲笔签名。旁边一行极小的批注:奉李公之命。
“李公……”
刘克庄指尖摩挲着那三个字,眼里那点刚从祠堂带回来的暖意褪干净了。
烛花爆了一下,他没去剪。
那一年史弥远还掌着朝政,李知孝依附史党横行台谏,手伸得多长,连兴化军的乡野都够得着。而他自己,正闲居乡里,无职无权,连为宗族说一句话的分量都没有,只能眼睁睁看着,一笔一笔记下。
四十多年的诗祸沉冤,不是哪一日哪一桩。史党压士林、盘百姓的手,早就扎进了朝野乡野的根里,根深得很,拔都拔不干净。
他取出自用的手记,提笔蘸墨,把借据全文一字一句抄下来。笔尖走得稳,没顿。
“实之,原件即刻异地封存,不要留在私宅。”
他只抄文字进自己的《杂记》,原件全外藏——这一条他守了一辈子,不给人留私藏官档的话柄。
抄完,他把那张手记又看了一遍,才合上。
“今日伪契,加上这早年的借据,两相对上,史党常年盘剥乡土、勾结胥吏的罪迹,就坐实了。”
话音刚落,窗外“轰”地一声闷响。
紧跟着,族人慌了,尖叫声刺破深夜。
“走水了!族谱楼走水了!快救火!”
火光一下染红半边天。烟扑过来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族人敲锣的敲锣,提水的提水,木桶撞在井沿上,咚咚直响。
刘克庄霍地起身。陈实之反应快,已经大步冲出去看火。
火光底下,刘世禄的独子瘫坐在族谱楼门前,浑身抖,身边一个空油罐滚着。人早叫火势吓破了胆。
几个族中壮年把他从地上揪起来,他腿一软,又瘫回去。
围观的族人怒声质问,有人抬腿就要踢。
少年缩着脖子,哭着说。
“不是我故意放的……是有人指使我!那人说,只要烧了族谱楼、毁了旧族谱,今日的假契旧账就没人查了,我爹的罪也一笔勾销……”
“谁指使你?”
刘克庄缓步上前,声音平,却带着一股压人的劲。
少年直摇头,眼泪混着灰往下淌。
“我不认得他。临安来的外乡人,给了我几十贯会子。说烧完族谱,送我远走高飞,衣食无忧。我……我一时糊涂。”
临安来的。
币制改制动了人的蛋糕。户部残余、史党余孽,已经等不及,伸到乡野来销证了。从临安到莆田,几百里地,钱和话都送来了。
他静静看着火,看着木梁一根一根烧塌、纸卷一卷一卷卷成灰,脸上没半点慌。火光照在他脸上,一明一暗。
“世人都以为,烧了纸就灭了证。”
他声音低。
“可烧得掉族谱的纸页,烧不掉留着的抄本底档,烧不掉刻在人心里的东西。”
他俯身,从火场边捡起一片半焦的残页。纸焦黄,卷着边,还带着火燎过的味,上头的字却还清楚。
他小心地收进怀里,贴着胸口那地方,隔着衣裳也能觉出一点余温。
“这片焦纸,也是证。临安来人跨省纵火、毁证、拦查——这笔新账,我记下了。”
火救了一夜,天蒙蒙亮才压下去。
族谱楼烧了大半,梁柱塌了半边,好在核心的旧档,早一步挪出来了。族人横七竖八坐在地上,满身烟灰,谁也没说话。井边的水桶倒着,水流了一地,又慢慢凉了。
清晨,一个县衙书吏揣着县尊手谕,踱进刘氏宗祠,脸上皮笑肉不笑。
“昨日大火烧了族谱,族产规制没了凭据。奉县尊之命,今日重新丈量祭田、核定田亩,另行备案。”
这话什么意思,再明白不过——要趁族谱烧了,浑水摸鱼,给幕后的人翻盘铺路。
他扯了下嘴角。火才灭,人就来了,倒快。
他淡淡一笑,从袖中取出一卷完整的谱本。纸面干净,字迹清楚,印鉴齐全。
“昨夜火一起,我就料着有人要毁证,早叫族长把正统族谱手抄了三份,分藏三处,都在。这一份,是专送县衙备案的正本抄录,规制清楚,一个字改不了。”
他把谱本递出去。
“刘氏祭田三十亩,三房轮耕、五年一换,祖制清楚。县衙要依规丈量,我全程陪着;若想借机改祖制、徇私舞弊,先过这族谱这一关。”
书吏捧着那本完整无损的谱,脸一下僵了,再摆不出半点架子,把那卷谱本又掂了掂,到底没说什么,灰溜溜走了。
老族长在旁边看着,长吁一口气,后背的汗才慢慢凉下来。
午后风清日朗。宗祠旁的族塾里,传出一阵一阵清亮的读书声,把昨夜火灾的那点焦糊气都冲散了。
刘五郎端坐在前排,捧着一册崭新的《千字文》,念得满脸通红,落地有声,眉眼发亮。那册书纸白,角上还没翻卷,一看就是新的。
塾师捋着花白的胡子,满眼欣慰,转头看立在窗外的刘克庄,轻声道。
“这孩子心性纯、肯下死功夫,是块读书的好材料,日后必有出息。”
刘克庄在窗外站了一会儿,没进去。
窗纸上映着少年低头念书的影子,小,却挺。他想起当年自己也是这样,在宗祠的油灯底下,一个字一个字地啃,灯油尽了就拨一拨灯芯。
他听着那一阵一阵的念诵,悄悄把袖里那片焦纸按了按,转身,顺着祠堂外的青石路,慢慢往回走。
风把身后的读书声送过来一句,又被风吹散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