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从混沌中醒来时，烬书在枕边烫得像块烙铁。
第三十二页。
我翻身坐起，书页无风自动，炭黑的烬字一个接一个浮出纸面，像血痂被生生撕开。
那些字烫手，触到指腹就钻进去，在骨缝里烧。
我认得这个温度。
每次有古兽破封，烬书都会这样警示我。
但这次不同——我低头看自己的掌心，一行字正从皮肤底下往外渗，笔画扭曲，带着一股腐烂的甜腥气。
“东三百里，白泽出，食人。”
门被撞开了。
溟沱驮着半块界碑挤进来，龟甲上还挂着归墟的寒露。
他喘得厉害，气孔里喷出的白雾在屋里凝成一小片雨云。
“青丘方向，”他说，声音像是从水底闷上来的，“白泽封印裂了。”
我套上外袍，把烬书揣进怀里。
“裂了多少？”
“三成。”溟沱低头让我爬上他的背，“但情况不对。封印不是自然耗损——有人从外面凿的。”
我的手指僵了一下。
屋外起了雾。
我趴在溟沱背上，看他四足踏进雾气里，脚下生出水纹，像踩着一面看不见的湖。
归墟的龟从不在旱地走路，他们走的是水脉。
草叶在我们脚下伏倒又立起，树根让路，石头滚开。
溟沱走得不快，但他每走一步，周围的景物就后退一截。
等雾气散开时，青丘的山脊已经横在我们面前。
山腰上围了一圈人。
准确地说，是一圈戴赤羽冠的神官。
他们举着火把，火是蓝的，烧起来没有烟。
为首那人我认识，姓姜，神族里管祭祀的次官，上一次见他是在昆仑墟的封典上，他站在高台上宣读罪兽名录，声音洪亮，每念一个名字底下的巫祝就敲一次钟。
此刻他站在白泽封印前，手里捏着一卷竹简，正往裂口里灌什么东西。
“姜次官。”我喊了一声。
他回头，蓝火映着他的脸，鼻梁上有一道旧疤。
“执卷人，”他笑了一下，那笑不达眼底，“来得正好。你来认认，这东西是不是白泽。”
他侧身让开。
我看见了那根锁链。
从封印裂口里伸出来的，缠着铜锈，每一环都有我手腕粗。
链子绷得笔直，另一头深深埋进山腹，但链身上全是爪痕。
有新有旧，新的还渗着黑血。
溟沱在我身下低低鸣了一声，龟鸣像沉钟，震得雾都散了一瞬。
“白泽呢？”我问。
姜次官把竹简收进袖中。
“锁着呢。”他朝裂口努了努嘴，“但今晚它要出来。子时三刻，月食。这东西噬月而醒，醒了就要吃人。执卷人来得巧，刚好做个见证。”
他身后的神官们发出一阵低笑。
我走到裂口前。
烬书在怀里跳，像揣了只活物。
我按住胸口，让那股烫意慢慢渗进指尖。
等我把手贴上岩壁的时候，裂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“砚尘。”
有人叫我的名字。
从封印深处。
那声音干涩，像很久没沾过水。
但奇怪的是，它没有恨意。
我见过太多刚破封的古兽了，每一个出来的时候都带着滔天的怨，恨不得把天地都撕碎。
可这个声音不一样——它只是叫了我一声，然后沉默了很长时间，长到我以为是我听错了。
然后它说：
“你还记得我吗。”
我收回手，指腹上沾了一层黑灰。
烬书自动翻到了第三十二页，新的烬字正在生成，笔画一根一根地从纸面底下拱出来，像蚯蚓翻土。
但我没有当场读——身后有十二双神官的眼睛盯着。
“我要进去看一眼。”我转过身。
姜次官挑眉。
“封印裂了三成，你进去？不怕被吃了？”
“执卷人不受兽袭。”我说，“这是山海旧约第七条，姜次官应该比我熟。”
他眯起眼。
蓝火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。
“行。”他抬手示意神官们让开，“但丑话说在前头，子时三刻一到，不管你在不在里面，我们都要封口。届时你若出不来——”
“我出得来。”
我弯腰钻进裂缝。
里面比外面冷。
寒气贴着皮肤往里渗，带着一股潮朽的气味，像翻开了一本埋了千年的书。
我摸黑走了大约二十步，甬道忽然开阔起来。
有光——不是火光，是一种幽蓝的、从石壁上自己发出来的光，照亮了洞窟中央那个东西。
白泽。
它趴在地上，比我想象中小。
正史里说白泽“身如巨象，角似犀，目如烛”，但眼前这只蜷在锁链堆里，不过一头成年鹿的大小。
它浑身是伤，皮毛结着黑痂，左后腿以一个别扭的姿势歪着，分明是断了之后没有正骨。
它的角还在，但断了一根，断面整齐，像是被什么利器齐根削去的。
锁链缠了它一身。
每一环都嵌进肉里，勒出暗紫的印痕。
它抬起头看我。
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，瞳仁竖着，但里面没有凶光。
它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我，像看一个迟到了很久的人。
“你真的来了。”它说。
我蹲下来，平视它。
“你认得我？”
“不认得。”白泽轻轻晃了晃脑袋，“但你能进来。能走进这道封印的，只有两种东西——施咒的人和没被咒缚住的人。你不是施咒的。”
它顿了一下，把下巴搁在前爪上。
“你身上没有神族的气味。”
我没有接话。
从怀里取出烬书，翻到三十二页。
那些新生的烬字已经凝完了，墨迹未干。
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
“大荒历三千七百年，白泽出，食童男童女三千，伏诛。帝令锁于青丘，以玄铁镇之，永世不得出。”
白泽听我念完，忽然笑了。
它笑的时候裂开的嘴角渗出血珠，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三千童男童女。”它重复了一遍，“你信吗？”
“不信。”我合上书。“但正史就这么写的。”
“正史。”白泽把那两个字嚼碎了吐出来，锁链随着它的动作哗啦一响，“当年昆仑诸神求我辨天下万物的时候，可没拿正史吓唬我。他们围着我，恭恭敬敬地叫‘白泽先生’，问我山川走向、异兽习性、草木药性——我答了九年。九年里他们记了整座昆仑的典籍。然后呢？”
它把断角的那一侧侧过来对着我。
“然后他们说我食人。”
我盯着那截断角。
断面很平，不是折断的，是削的。
刃口极利。
神族用的兵器。
“三千童男童女，”白泽的声音低下去，像一截烧到头的烛芯，“我连一只鸡都没吃过。”
我伸手想碰它的角，它偏头躲开了。
“别碰。”它说，“上面有咒。碰了就会沾上‘食人’的孽债。你一个凡人，扛不住的。”
我的手停在半空。
就在这时，锁链动了。
不是白泽动的——是锁链自己在收紧。
铜环一节一节地绞进肉里，白泽闷哼一声，前爪刨进土里。
我听见石头碎裂的声音，洞窟在震动，头顶簌簌落灰。
“子时快到了。”白泽喘着气，“他们要封口了。你走吧。”
我没动。
“我替你把锁链解了。”我说。
白泽猛地抬头看我。
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东西——不是希望，是惊恐。
“不行。”它的声音忽然尖利起来，“你解不了！这是神族的咒，你一个凡人——”
“我看得见。”
我翻开烬书。
第三十二页背面，还有一层字。
那些字是反着写的，要对着光才看得清。
我举起来，让幽蓝的石壁光透过纸背——一行小字浮出来。
“锁咒之源：赤羽三枚，埋于东向三寸。”
我转头看向洞窟东面的石壁。
那面墙看上去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，但石壁底下有一小块颜色略深，像浸过血，又像浸过别的什么。
我走过去，蹲下身，用手去刨。
“别！”白泽在身后喊，“那是——”
我的指尖碰到了什么冰冷的东西。
三枚赤羽。
埋在土里，用一根银线串着。
我把它们拽出来的瞬间，整座山都震了一下。
锁链松了。
白泽身上的铜环一寸一寸地退开，锈屑簌簌掉落。
它猛地站了起来，但那条断了的后腿让它一个踉跄，差点栽倒。
洞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执卷人！”姜次官的声音从裂缝外面灌进来，又尖又急，“你在里面做什么！”
我攥紧那三枚赤羽，塞进怀里。
白泽站在我面前，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。
“你……”它的声音有点抖，“你刚才看见那行字了？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它往后退了半步，断角蹭到石壁，碰落一片碎石，“那是被烧掉的。当年他们烧了所有记载锁咒位置的书卷，烧了三天三夜。你怎么可能——”
我没有回答。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掌，那行“东三百里，白泽出，食人”的字迹还没退尽，但底下又渗出了一层新的。
更小，更淡。
“救它。你是唯一能——”
后面的字糊了。
我把掌心攥成拳头。
“我先带你出去。”我抬头看着白泽，“出去以后，你再告诉我——三千年前，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白泽看了我很久。
然后它低下头，用断角的那个侧边轻轻蹭了一下我的肩膀。
那个动作很轻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，但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。
山海古兽从不低头。
低头只有一种时候。
托付。
“好。”它说，“我告诉你。”
洞窟入口的光被堵住了。
十几个戴着赤羽冠的影子堵在那里，蓝火把烧得噼啪作响。
姜次官站在最前面，手里那卷竹简已经展开了一半。
“执卷人。”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，“你手里攥的那是什么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