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传回米行街,王掌柜把那张害人的拒收帖子抓起来,狠狠撕碎,一把丢进灶膛。
纸卷着,黑了,成灰。
他盯着那点火光,胸口这几天堵着的那口气,总算顺了。
他一边收旧会、发新币,一边拿袖子擦眼角,转身朝排队的街坊喊。
“那位穿布衣、替咱们记笔录的客官,原来就是龙图阁的刘学士!就凭那三页手写的实录,救了咱们整条街!刘学士替咱们撕开弊政、讨回公道,咱们信新会、遵新政,不叫人蛊惑!”
队伍里有人应和,有人把手里的旧会子攥紧了,递上柜台。
夜深,龙图阁书斋的灯还亮着。
陈实之煮了一壶梅茶,等他回来,见他进门,忙把茶盏递上。
“先生,今日殿上您抛出来的户部旧档,来路隐秘,是怎么得来的?”
刘克庄接盏,呷了一口,热意从喉咙下去。
“都是户部封存的废档,没人看,没人当回事。我闲居这些年,叫人一页一页抄,前后五年,才攒下这些凭据。”
他放下茶盏,从怀里摸出那支贴身带的木梅簪,压在新抄的账册上。
木纹凉。他看着那没磨圆的花瓣边,数十年的风雨都跟着翻上来。淳祐六年他才得特赐同进士出身,而宝庆蒙冤那年,自己不过是个无职无权的闲废之人,空有一双眼,看着朝堂祸乱、百姓受苦,半句也辩不得。
“绍定那一年,于我是诗祸蒙冤、罢官闲废;于天下百姓,也是苛政盘剥、日子过不下去。”
他声音不高。
“史党一手大兴文字狱,拿笔墨定罪,压寒门、堵士林的嘴;一手滥发会子、坏币制,刮市井的脂膏。那一年的诗祸,和那一年的财赋弊事,从来不是两桩,都是他们祸国的铁证。”
“这笔藏在旧档里、压在百姓肩上的血泪账,我默默记了三十年,今天总算摊在太阳底下,对上了所有因果。”
陈实之喉间动了动,欲言又止,到底低声道。
“先生,米行街方才来了密报。今夜有人逐户敲打各家铺子,授意商户,明日起一律拒收新会、抵制新政。”
他把声音又压低了些。
“传话的人走得很贼,挨家挨户,半夜才走。街坊亲眼看见,带头传话的,是户部韩士美府上的贴身长随。”
刘克庄握盏的指尖一顿,瓷壁磕在桌面上,一声轻响。
他没抬头。茶面上浮着的那点热气,慢慢散了。
“他到底沉不住气。”
他平静地说。
“新会改制一落地,户部这几十年滥发、贪墨、粉饰太平的烂账,就全兜不住了,他这身官、这几年的根,都要完。为保自己,他什么都干得出来——煽市井的乱,拦新政的路。”
他俯身从案下取出一只密封铁匣,铜皮磨得发亮。把连夜整理的文稿凭据一份一份铺在匣里,又逐一核对数目。
“匣里是今日殿上辩论的全稿,外加户部旧档抄本、历年滥发的凭据。你连夜出城,分三处藏好,不要堆在一处——防人突袭毁证,防杀人灭口。”
他从不私藏官档原件,留的都是自己誊的副本,这一条线他守得死,不给人留构陷的把柄。
灯花结了,他也没去剪。
“明日大朝会,韩士美必定联合党羽,联名反扑,说新政扰民、煽动民乱。他越疯,越坐实他结党、拦改制、祸市井。我正好借这一回,把户部的积弊连根清,一处不留。”
次日大朝会,风波果然来了。
户部侍郎韩士美牵头,带着七八个依附户部、交好史党残余的朝臣,齐齐跪伏殿中,高声奏请。
“新会换旧会,币制骤然更迭,市井必动、民心必乱!恳请陛下收回成命,暂缓改制,安定天下民心!”
声口齐整,一个调门,一个个人头攒动,拿群言去压圣意。
殿上其余百官垂手立着,没人作声,眼风却都在那一片跪着的人身上扫。
“民心必乱?”
刘克庄从容出列,从袖中取出一张连夜取证的匿名帖子。字潦草,痕迹却清楚。
“臣这里有一物,敢问韩侍郎,可认得?”
“昨夜,有人奔走米行街十七家铺子,暗递这帖,勒令商户明日起拒收新会,坐等旧会停兑、新政作废。臣已请刑部书吏暗中比对笔迹——这帖上的字,与韩侍郎府上送往户部的公务行文,笔迹完全相合。”
韩士美脖颈一僵,脸铁青,厉声驳。
“刘学士休得无端构陷!下官从未授意人递帖、煽动商户,这是污蔑!”
他声音提得高,膝盖却在砖上挪了半寸。
“构不构陷,污不污蔑,不必你我空口争。笔迹一比对,人证一核实,自有律法定论。”
刘克庄声音清冷。
“韩侍郎府上的长随,昨夜奔走十七家,逐户威逼利诱、散播谣言、拦新政。这十七家商户,都能做人证、做凭据。一个赖不掉,两个赖不掉,十七个,你赖得掉么?”
他把帖子和人证名录一并呈上御案,目光直视韩士美。
“侍郎口口声声怕民间生乱、民心不安。可彻夜煽动商户、造市面的乱、拦朝廷新政的,恰恰是你韩士美。这天下的乱,是民心自己长出来的,还是权臣一手造出来的?”
殿上霎时静了。
韩士美僵跪在殿砖上,浑身发木,脸白得没血色,额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掉,再吐不出一个字。
度宗坐在龙椅上,目光冷,一拍案。
“户部侍郎韩士美,阻挠新政、煽动市井、欺瞒朝堂、私藏弊案,即刻夺职待勘,彻查历年罪责!”
话音落,两个殿上武士上前,把人从砖上搀起。
圣谕落下,满殿脸色各异。
中立的文官暗暗心惊——没人再敢小看这位晚年复出的刘克庄。他这一回赢,不靠圣眷,不靠嘴利,全是一步一步走在律法和规矩里,每一步都卡在条文上。
韩士美被架出去时,低着头,眼里那点阴狠,刘克庄看见了。
这人不会认。联络户部残余,翻规制条文,反咬他私自誊抄官档、越职言事——脑里在转什么,他看得出。他不会束手,也不甘心。
扳倒一个韩士美,不是头。几十年滥发会子养出的那批人,不会因为倒了一个就散,只会抱得更紧。
夜色再落,米行街两侧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连成一片。
铺子里兑换新旧会、点钱、交割的叮当声,脆,利落,一直响到后半夜。
刘克庄站在书斋窗前,听着那隐隐约约的声响,把那支木簪又摸出来,搁在掌心里转。簪子被体温焐了一夜,还是凉。
他把它攥回袖里,指尖在那没磨圆的花瓣上停了停。
街面上这一夜的安生,不是白来的。户部那班人,也不会只丢一个韩士美就罢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