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淳四年深秋，临安的白日闹完了，米行街的炊烟混着晚风，一阵一阵散。
刘克庄脱了龙图阁学士的官袍，换一身素色布衣，混在人流里。没人认得他，他也不打听，只像个寻常行路的文士，一间铺子一间铺子看过去。
街市上叫卖声、讨价声、驴车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，他都听在耳里。
他在王记米铺的柜台前蹲下，目光落在铺主手里那叠皱巴巴的旧会子上。面上不动声色，只把那贬值的比例、商户折本的路数，一笔一笔记下。
王掌柜五十开外，满脸愁苦，指尖攥着那叠会子，一遍一遍摩挲，纸边都叫他搓毛了。
“客官您亲眼瞧瞧，”
他把会子摊开在柜台上。
“这是我上月收进来的。如今市面贬，只兑得回七成。我们收粮时按八折入账，出货兑钱却只剩七成，一来一回，平白折了一成本钱。照这个乱法，我这经营半生的米铺，年底就撑不住了。”
刘克庄点头，声音平。
“整条街，都这样？”
“何止一条街！”
王掌柜下意识压低嗓子，左右扫了一眼。
“城里布行、盐铺、药铺，哪一行都跑不掉。更吓人的是城外私铸会子，现成的印版在市上流，一夜能造出多少，谁算得清。官府向来纵容，从不过问，我们这些小商户，只能干吃亏。”
刘克庄没接话，从怀里取出纸笔，就着柜台斑驳的台面，一笔一笔记。
私铸泛滥、市价折兑、商户拒收、百姓挤兑。记完，末尾落下一行：证人，临安米行街王记米铺。
王掌柜看他写得认真，直起腰打量。
“客官这般细，是官府的差，还是哪家的幕僚？”
刘克庄慢慢收笔，指尖拂过纸上的字。
“替市井百姓说句公道话的人。掌柜放心，打明日起，但凡有人拿这种旧损会子来买米，你尽管照常收。折的本钱，记在我名下，由我兜底。”
王掌柜愣在原地，嘴张着，半天没说出话。
出了米铺，他沿米行街一路走。
布行的陈老板认出的不是官，是那个蹲在柜台前记东西的人，抢上前来，满脸是气。
“昨日我收进一笔三百贯会子，今日去官坊兑，硬生生只兑回二百一十贯！九十贯的亏空，够我进三匹好布了，这生意怎么做！”
街边药铺的小伙计也凑过来，一脸无奈。
“城外私铸的会子，纸薄，透光能看见纹路，一眼就认得，可照样满街流。不少百姓接了手，砸在手里，一个子儿花不出去。”
他不言语，边走边记。布行、药铺、杂货铺，一家一家据实写，三页信纸写得满满当当，每一条都是市井小民的血泪账。
有个卖炊饼的老头凑过来，也想说两句，他也低头记下了。
收笔时，围过来的商户有十几个。他抬头。
“诸位安心，三日之内，我必入朝，把诸位的难处、市面的弊害，据实上奏。这三页笔录，就是诸位最真切的状纸，绝不辜负大家。”
三日后，紫宸殿大朝会。
他亲手誊的《论会子疏》稳稳摆在御案上，条理清楚，直指币制病根。
疏里分四弊：私铸不禁、折兑无度、劣币逐良、小民承灾。后头还附一册他亲笔笔录的《市井会子实录》，句句是他三日蹲在米行街看来的，没有半句空话。
殿里百官肃立，没人出声，只有他的声音在殿上荡开。
“臣在临安米行街实地看了三日。一纸会子，短短七日，兑值从八成跌到七成，一层一层贬下去，苦的都是底下的商户百姓。”
“户部年年上奏，都说币值平稳、市面安定。可临安城里靠米铺商行吃饭的人，已经撑不下去了。纸上的安稳，换不来市井的生机。”
话音落，户部侍郎韩士美出列。
脸上还挂着笑，话里却带着压人的劲。
“刘学士心怀市井、忧心民生，可敬。可币制是朝廷大政、立国根本，关乎国库盈亏、天下平稳，岂能凭坊间几句闲话、片面见闻，就轻言改制？学士没在户部任过事，不知铸币调度、国库周转的难处。”
“韩侍郎说得是，臣确实没在户部任过事。”
刘克庄应得坦然，从袖中取出一叠装订好的旧档抄本。纸黄，发脆。
那是他闲居这些年，托人从户部废弃归档里一页一页抄出来的，攒了许多年。
“臣不掌户部，却看过大宋财赋的旧档。这是开禧二年至今，朝廷历次会子发了多少、收兑了多少的实数。韩侍郎掌户部八年，不妨当着百官，说说这八年，增发了多少，兑回了多少？”
韩士美目光一滞，脸上的血色褪下去，嘴唇抿着，答不上来。
刘克庄上前一步，把旧档摊开，字迹清楚，摆在百官眼前。
“开禧年间，增发会子一亿二千万贯，只兑回三成。嘉定年间，一亿八千万贯，兑回两成。绍定年间，史弥远当国，滥发会子，总额高达两亿四千万贯，兑回的不足一成。”
他目光扫过旧档边角一处涂改，顿了半瞬。
那地方的账，墨色新旧不对，格式也乱——不是书吏手误，是当年有人故意把超额印钞的数抹花了，好中饱私囊。这一笔，他记下了。
他声音沉下去，不疾不徐。
“绍定几年，会子无节制地印，像印纸一样灌进两浙的市面，透支国库，盘剥百姓。户部年年粉饰太平。这到底是币值安稳，还是换个名目刮天下的钱？”
一句话落地，殿上嗡的一声，百官交头接耳，看韩士美的眼神都变了。有人低头看自己的靴尖，有人偷偷去瞥御案上那叠旧档。
韩士美立在原地，脸上的笑挂不住，又一时放不下。
当日午后，御批下来，用印发往各部：重启会子改制，以新会兑旧会，严禁私铸伪造、肆意折兑；并命刘克庄牵头，核查数十年会子发行回收的全部旧数，彻查户部积年弊案。
旨意一道接一道往下走，米行街的人还没散，消息先到了。
旨意传到米行街，整条街炸了。
王记米铺门口排起长队，百姓商户攥着旧会子，一个挨一个，从前头排到街角。王掌柜站在柜台后，一边收一边发，手都在抖，眼眶红着，跟身边人念叨。
“那位穿布衣、替咱们记笔录的客官，原来是龙图阁的刘学士……就凭那三页手写的实录，救了咱们整条街！”
有人听见了，回头去看队伍，又转回来，把手里攥了多日的旧会子捏得更紧。
天色擦黑，队还没散。
风从街口灌进来，吹得米铺门前挂的灯笼直晃。刘克庄没惊动他们，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。袖中那三页笔录的底稿边角硌着腕骨。
他转身往回走，鞋底碾过地上一张叫人踩皱的旧会子，纸脆，一响就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