淳祐三年秋天,两浙发了大水。
好几处州县的良田泡在黄汤里。人往高处逃,村落空了一半。
刘克庄在枢密院做编修官。邸报一行行灾情看过去,屁股坐不住。他上疏请旨,要亲自去灾区督办赈务、查地方的弊。旨意下来准了。
随行的人他裁了又裁,只带陈实之几个妥当的,轻车简从,先奔受灾最重的湖州长兴。
一路上都是逃水的人,扶老携幼往北走。见了官船,往路边躲。越往长兴去,水越浑。到末了田埂都泡软了,马蹄踩下去,咕叽一声。
刚进长兴县界,官道旁立着一座青石牌坊,挺高。坊上还挂着红绸带,写着“丰收在望”四个字,叫日头晒得发鲜。
绸带底下,田全叫浑黄的水泡着。熟了待割的稻子倒伏在水里,沤了几日,远远一股酸腐味往鼻子里钻。
提举常平官鲁知章几步抢上来,脸上堆着笑。
“大人,长兴是万幸,灾情轻得很,不过边角几亩田受了淹。赈粮早就备齐了,安抚百姓使得。大人一路辛苦,不如先到州衙歇脚,差事明日再办不迟。”
刘克庄没搭腔。脚一拐,下了官道,往田埂上走。
他俯下身,从浑水里捞起一把稻穗。谷粒早烂了,指腹一捻,就成了浆。
直起腰,望过整片淹着的田。风从水面上刮过来,带着烂草根的味。他抬手拍了拍掌心里的泥水。
“鲁提举,这片田,淹了几日?”
鲁知章眼珠动了动。
“约莫三五日光景。”
“三五日?”
刘克庄抬手指向田埂高处。那儿有一道水渍,白花花地干在土坡上。
“这痕干透发白,不是几日水能泡出来的。至少淹了半个月。”
话说得平,像只是在对账。
鲁知章脸上的笑挂不住了,喉结动了一下,没找出一句辩解。
刘克庄不再看他,顺着路往村里走。
越往里,越不像样。塌了半边的屋,泥浆没过脚踝的巷子,扶老携幼的人蹲在墙根。有个老汉蹲在自家门框上,屋里的水还没退,他守着那点没冲走的家当不走。一个妇人抱着从水里捞出来的磨盘,坐在树底下发呆。
村口歪脖老槐树下缩着一家三口。
男的叫黄七,佝偻着背坐地上。他女人抱着个孩子,孩子脸烧得通红,出气细得像要断。娘俩身前,只有一只空粗瓷碗。
刘克庄放轻脚步,蹲下去,声音也放软。
“家里原有几亩田?淹了多少?”
黄七撩眼瞥了一下他身上的官服。眼里先是怕,怕完又是无奈,跟着低下头,嗓子哑。
“八亩。大水坏了六亩,一粒收不上。剩下两亩高地,早先叫县里征了,说去修防洪堤。”
他咽了口唾沫。
“可堤修到一半,官府的钱粮断了。活停在那儿,堤末了还是塌了。田没了,粮也没了,一家老小……”
说到这儿他哽住了,拿袖口抹了一把脸。他女人别过头去,不敢看怀里的孩子。
“县里征田,可有文书?”
“有。”
黄七抖着手,从贴肉的衣襟里摸出一张皱纸条,边角都磨毛了,字写得潦草。
“说是秋后补钱粮。如今颗粒无收,秋后还补什么。一张纸罢了。”
刘克庄把那张白条接过来。纸角上有个黑乎乎的指印,不知是泥还是锈。他叠了两折,仔细收进怀里。
又去看那孩子。脸色潮红,气息虚浮,是积水沤着、又饿又冷熬出来的病。
“病了几日?怎么不抓药?”
这句话一落,黄七的女人眼圈刷地红了。眼泪砸下来,话都说不囫囵。
“三日了……县里药铺诊脉抓药,要十贯。家里断粮好几天,粥都刮不出,哪来的钱。只能这么看着……”
刘克庄慢慢站起来。
他转头看鲁知章,声音不高。
“鲁提举,你方才说灾情轻、赈粮足。百姓没米下锅,孩子没钱抓药。你那赈粮,在哪儿?”
鲁知章额头冒汗。
“粮……粮都在县仓里,早调拨好了,本就要逐户发,只是还没来得及……”
他说这话时,眼睛不敢往仓的方向看。
“既在仓里,今日就开。”
刘克庄一挥手。
“陈实之,你带人封了县仓,逐户登记灾民丁口,当着百姓的面发。今日之内,有一户没发到、有一石拖欠,在场的一个都不许走。”
一行人赶到县衙粮仓。
管钥匙的差役站在一边,手抖得半天捅不进那把锁。仓门推开,一股霉味夹着尘土扑面。仓角堆着点陈米,里头像掺了沙,一粒粒发黑发绿。
账册上明明白白写着“新粮三万石”,仓里却是空的。
仓官腿一软跪下去,抖得说不出整话。
陈实之带人把仓角那点陈米翻了个遍,捧起一把,沙粒从指缝里漏下来;米粒发绿,凑近一闻,呛得人直皱眉。
刘克庄摊开随身的纸笔,一笔一笔记。
“长兴县仓核查:账面新粮三万石,实地无存;现存陈米掺沙霉变,不堪赈济。此弊由提举常平官鲁知章主理。”
写的时候他瞥了一眼账册页边——有撕过又重订的痕迹,装订的线都旧了。
这不是今年才亏的。是年年扣、年年补账补出来的窟窿。
开仓的声响把各村灾民都招来了。有人望着空仓大哭,有人压不住低声骂,有白胡子老汉跪在地上磕头,只求官府说句公道话。有人家的屋顶都叫水泡塌了,被褥还拖在泥里;有人蹲在田埂上,望着自家那块只剩个尖的田,半天不说一句话。
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妇挤到前头,一把拽住刘克庄的袖子。手干瘦得像柴。
“大人!县里往上报的水情,只敢报三分!上头就按三分拨粮。可我们各村的田九成淹了,户户绝收!发到手里那点米,稀粥都熬不稠啊!”
“九成重灾,报三分。”
刘克庄笔尖一顿,抬眼看鲁知章。
“谁叫你这么报的?”
鲁知章慌了,趴下去叩头。
“是……是县里怕,怕报重了,担个治灾不力的罪,这才缩着报。不是下官私心……”
“怕担责,就拿百姓的命去填?”
刘克庄笔锋压下去。
“你少报一分,朝廷就少拨一分粮。人没吃的、没穿的,往外逃。你们一纸文书,把人活路掐断了。”
他搁下笔,传下令去。
“连夜行文州府,加急上报。长兴灾情,照实重报,不遮不掩。瞒报的人,一律追责,谁也跑不掉。”
差役领命跑了出去。院里还聚着人,几个青壮自告奋勇跟着去送文书。有人自回家烧了锅开水,给守在仓外的差役递过去。
日头往西沉。
一锅锅热粥总算分批挑进了村。黄七的女人捧着碗,一勺一勺喂孩子。粥气烫上来,熏得她脸上又湿了,眼泪掉进碗里,砸出小小的圈。孩子含着勺,喉咙一动一动地咽。
她捧着碗的手在抖,怕洒了。黄七蹲在一旁,自己那碗端在手里,半天没喝一口。
刘克庄独自坐在槐树下,看这一村人的脸色。
他摸出纸,提笔随口吟了一首:
大水没田庐,官仓锁新谷。
小儿病三日,阿母泪如粥。
他把句子念给围过来的灾民听。这些人不懂诗,可“泪如粥”三个字,个个听懂了。有人抽抽搭搭地哭,一个汉子哑着嗓子喊。
“青天大老爷!”
刘克庄把纸折起来。
“青天不值几个钱。能让各位喝上热粥,才是正经。明日各村张榜,按丁口发,谁漏了、扣了、偏了,尽管来找我,我给你们做主。”
当夜,州衙驿馆的灯亮了一宿。
陈实之抱着三册整理好的笔录进来,分了类。
“先生,今日的事都归了档。灾情实况、瞒报实情、仓粮弊病,各一册。”
“连夜抄副本,送提刑司备案。”
刘克庄盯着案上那几册纸。
“正本收好,日后朝堂核验要用。”
话没说完,门帘猛地被掀开。
黄七的女人跌进来,没站稳就跪了,脸白得吓人。
“大人!不好了!黄七叫县里差役锁走了!说他刁民闹事、煽动赈乱,要押去州衙问罪!”
刘克庄一下站起来。灯花爆了一下。案上三册笔录摞着,墨还没全干。
陈实之压低声音。
“先生,鲁知章今夜连发三封私信,在州府里串人。这时候抓百姓、扣证人,是要把口子封上。明日他倒过来参您,说您借赈灾买民心、纵刁民闹事。”
刘克庄眼神冷下来。
“扣人封口,倒打一耙?”
他当即传州衙,连夜提人。
“他敢扣民证,我就把仓弊瞒灾的实据钉死。明日大堂对质,当众说个明白——到底是百姓闹赈,还是蛀虫吃粮。”
说罢他重新坐下,在笔录末尾添了一行:民黄七,据实首告灾情瞒报、仓粮舞弊,反被拘押,存案待查。
笔搁下,他抬头看窗外。州衙的更鼓刚敲过三下。陈实之把灯拨亮些,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。
第二天,湖州州衙大堂。
鲁知章抢先进了状纸,先声夺人。
“启禀州府,刘编修督办赈济,纵容百姓聚众闹事、冲击官仓,扰乱地方,实为赈灾邀名、纵容刁民,请大人明断!”
堂里堂外一下静了。差役拄着水火棍,大气不敢出;门外挤着的灾民伸着脖子往里望。堂上香炉里的烟直直往上走,一点风也没有。
“纵容民乱?”
刘克庄站在堂中,从袖中取出一册丁口账册,高举过顶。
“这是州府存档的长兴丁口田亩册,有档可查。民黄七一户,八亩田,六亩受灾,在册上写着。”
“全村九成田绝收,地方官敢报三分,克扣赈粮,欺瞒朝廷。”
他目光扫过满堂吏员。
“鲁知章,你自己瞒灾害民,反咬一口,污蔑朝臣?”
门外灾民轰地嚷起来。
“没错!我们村九成田都淹了!是他们瞒报!”
声浪一层压一层,挤在门边的老弱直抹眼泪。
鲁知章脸如死灰,腿一软跪倒,抖得说不出话。他伏在地上,额头顶着砖,后槽牙咬得咯咯响。
州府当堂判定:放黄七回家,还他清白。
黄七听得发懵,好半天才回过神,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又蹭。
他冲着刘克庄重重磕了三个响头,又扭头朝门外那一片乡亲扯开嗓子喊。
“街坊们!刘大人替我们做主了!”
门外一片叫好声。有个老婆婆挤上前,把怀里揣着的两个热鸡蛋往刘克庄手里塞,叫他婉言谢了。
灾民是真服了。堂上的州县官却互相使着眼色,你看我,我看你,谁也不敢单独上来搭话。有个典史悄悄扯了扯鲁知章的袖子,被他一把甩开。
散衙的时候,前日那个白发老妇又追上来,拽住他袖子。
“大人,老身还有桩旧事,压在心里三十年,今日斗胆讲。”
“绍定年间,县里说修堤,向全境摊派捐钱。老身为凑这笔钱,把家里唯一的耕牛卖了。结果堤一寸没修,那笔钱不知进了临安哪个大官的腰包,追都没处追。”
她说起那头牛,声音又哑了一截——那牛是她老伴在世时一手喂大的。
“三十年了,我年年等,总算等着一个肯查、敢查的官。”
刘克庄提笔把这段录下:绍定年间,长兴县借修堤派捐,钱款私输临安,堤坝未修,民妇王氏亲眼见证、据实作证。
“有这样的冤,怎么忍了三十年不告?”
老妇惨笑摇头。
“当年县里放了话,谁敢告,按刁民论,先打三十大板。我一个老婆子,怕死,只能咽着。”
刘克庄笔停在纸上,半晌没落下去。陈实之站在案边,也不敢出声。
天擦黑,长兴县城的灯一盏盏亮起来,稀稀落落。村子里飘着熬粥的米香,一阵一阵,扫过还在淌水的田。
他站在驿馆门口,望着那点灯火。夜风有点凉,他裹了裹身上的旧官袍。
扳倒一个鲁知章容易。可从县到州、从州到临安,那笔修堤的钱三十年前就通上去了,到今日也没人敢碰。今夜这碗粥送到黄七家门口,明日呢?
他把怀里那张皱白条又按了按。磨毛的纸边硌着指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