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月寄
暮潮漫过青石滩,晚雾从芦苇深处漫起,把整条大江揉成一片朦胧的墨色。
我泊舟于渡口老柳之下。柳丝垂落,沾着细碎水汽,轻轻扫过船舷。一轮圆月从远山脊背缓缓浮起,清辉倾泻,铺在浩荡江波上,碎成万点银鳞,随浪摇荡。
舟中无酒,只有一盏残灯,灯花忽明忽暗。案上横放一支竹笛,笛管凉润,久未吹奏,积了薄薄一层江雾。
昔年与友人在此辞别,也是这般月夜。
那时江风浩荡,我们倚着船栏,共饮一壶浊酒。他说天地辽阔,不可困守一隅,要溯江而上,遍访名山大川,待阅尽人间风月,再归此渡口,同看江月。
我笑着应下,在此等候。
春去秋来,几度月圆。渡口的老柳枯了又抽新枝,滩头的芦苇黄了又青。往来客船无数,渡人匆匆,却始终不见他归帆。
起初尚日日登滩远眺,盼着远水尽头出现一叶白帆。后来渐渐明白,江湖游子,一诺轻于萍。前路风波难料,有的人转身一别,便是永隔江河。
我伸手,探入江水。月色浸在水中,从指缝流走,凉丝丝的,抓不住半分。
笛就握在掌心,却不愿吹。笛声一响,便是唤旧忆,徒惹怅然。
江鸥掠过水面,一声长鸣,消失在茫茫月色里。潮水起落,反反复复,像是时光无声的叹息。
原来世间的约定,从不由人。相逢是江上偶然相逢的浪,别离是随风远去的鸥。
不必怨,不必等。
今夜江月依旧,和当年我们一同仰望的那一轮,并无两样。他在千山之外,我卧一叶孤舟,我们共享同一轮清辉。
这便是重逢。
夜深,雾更浓。我吹灭船灯,静坐舟中,任由月色满身,听江水滔滔不息。
江月年年,照尽离人。
人虽远隔,风月同天。
潮水慢慢涨上来,轻轻托着小船,随波轻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