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国,大雪山之巅。
随着青干倾尽本源之力开天,维系禁制的神力耗散殆尽,笼罩清漪全身的微光骤然消散。
束缚消失,清漪四肢一软,踉跄站稳,泪水还挂在脸颊,她立刻放声呼喊,向雪洞之内、山下各处求援。
闻讯赶来的一众强者纷纷动身,欲冲破雪国边界,奔赴洪荒支援青干,可无论催动何等神通,雪国外围似有一层无形壁垒横亘眼前,任凭众人如何冲击,始终无法踏出半步。
鸿钧望着阻隔四方的朦胧光幕,面色沉凝,低声叹道:“此乃少上主提前布下的神禁!”
清漪浑身一颤,哽咽低语,“怎会……怎会如此......我不许,我不许你有事!”
洪荒之中,万丈法相的青干牙关紧咬,浑身皮肉在至高寰宇重压之下层层撕裂。
疼……真的很疼。
这新生洪荒的重量,乃是昔日三千诸天尽数叠加,再加上鸿蒙残存本源的负荷,远超他肉身与本源所能承载的极限,力之大道运转之间,体内神脉寸寸作响,几近崩断。
他强忍着撕心裂肺的剧痛,双臂奋力向上再托一分,左手顺势从怀中取出残破的造化玉碟,将其高高顶在天穹裂痕之间。
“母亲……帮帮孩儿……”
心底一声无声的祈愿轻轻响起,造化玉碟流转温润柔光,源源不断的生机自玉碟之中倾泻而出,汇入动荡溃散的洪荒道序,稳住翻涌不休的清浊二气。
可这玉碟本就早已残破大半,大半生机早先便已分出,护住雪国众生。不过片刻,便听一声清脆碎裂之声响起——咔嚓!
造化玉碟彻底崩解,无数细碎残片四散飞射,纷纷坠入洪荒大陆四方,深埋山川大地之内。
剧痛席卷四肢百骸,青干闷哼一声,牙关死死咬紧,不肯松劲,依旧以自身法相抗衡崩塌的天地大势。
“少上主,我们来助你!”
虚实难辨的残魂自纷飞的玉碟碎光之中缓缓浮现,两道界限模糊,光影彼此交融的龙凤之魂,一同腾身上前,合力抵住摇摇欲坠的苍穹。
正是介潭与羽嘉。
青干望着熟悉的虚影,心头骤然一震。
“你们……”
他这才恍然记起,神龙介鳞、圣凤羽嘉,父神昔日护法,陨落之后,是他亲手将二者残魂收存于造化玉碟之内。
原本还盼着待到父亲归来,再求父神施展伟力,赐二灵重获新生,便一直将残魂妥善封存在玉碟之中,因为疲于应对量劫,险些遗忘。
“你们快退下!”青干见状厉声劝阻,神音震荡天地。
两道交缠相融、难分彼此的龙凤残魂轻轻摇曳,一同出声回应:“少上主,我夫妻二人昔日承蒙父神点拨,受命为父神护法。如今主人的孩儿身陷危难,我等又岂能袖手置之不理?”
青干眼底涌上焦灼,高声急道:“不可!这般强行耗散魂灵支撑天穹,用不了多久,你们便会彻底魂飞魄散,再无轮回之机!”
龙凤残魂光影相融,语气坚定,不见半分迟疑:“我等无悔!”
青干正要再出言相劝,心念骤然一转,有了决断。
“好,你们既决意相助,便将本源借我一用。你们本是残魂,如此在外耗散,能起到的助力微乎其微,不如融入我身,添我一份撑住天地的战力。”
他略一沉吟,高声说道:“承天乃脊骨承力,你们暂且入我脊骨之内,为我源源供给力量,如何?”
“好!”
龙凤残魂不曾疑虑,光影一卷,径直钻入青干的脊背之中。
可下一瞬,一道封印自青干脊间升起,牢牢锁住两道魂灵。
残魂之中响起愕然的声音:“少上主,神明无妄,你怎会骗人?”
青干垂眸,眼底漫开一缕苦涩的笑意。
“因为我的爱人是人啊。我伴人族朝夕相处,懂得了何为人心,也学会了谎言。也懂了,谎言若是心怀善意,用来护心中所爱,与芸芸众生,想来,也算不得背弃神明的妄语吧。”
话音落,他不再分心,双臂再度向上奋力托举。
“啊——!!”
青干催动力之大道至极致,浑身神力尽数爆发,足下扎根大地的混沌青莲全力舒展莲瓣,万千清莹莲华冲天而起,一同分担天穹重压,死死稳住濒临坍缩的洪荒天地。
青莲难以长久承载这般巨力,莲瓣自边缘开始寸寸碎裂,本体崩解,复归四朵莲台,环绕在青干身周沉浮。
无尽的重压连绵不绝,持续不断的耗损之下,青干周身神脉接连崩裂,滚烫的神血顺着万丈法相的身躯不断垂落,一滴滴坠入下方洪荒大地。
落地的神血并未消散,反倒化作点点温润生机,渗入干裂的土地,滋养这片尚且稚嫩的新生寰宇。
青干垂眸望着身下大地,唇角扯出一抹凄然的苦笑,心底低声自语:芽芽,你的梦,当真要应验了吗?对不起,芽芽……对不起……
他心中了然,世人皆知神不会消亡,只要自身不愿赴死,世间无人能够斩杀神明。
可若是神明自己甘愿舍弃本源、燃尽自身,那万古不灭的神躯,依旧会走向终点。
晶莹的泪珠自他巨大的眼眸滑落,混着神血一同坠向洪荒。
这泪水之中,有俯瞰众生苦难的悲悯,有挣脱不开的宿命无奈,更多的,却是对雪山之上那道身影难以割舍的万般不舍。
他咬紧牙关,双臂依旧死死托住摇摇欲坠的天穹。
抬眼望向苍茫混沌深处,向着冥冥之中的太一高声起誓,雄浑神音响彻万古:“今我青干,立号盘古!愿散尽一身本源,以身殉世!双目化为日月,照耀洪荒永夜;呼吸化作风云,润泽万里山川;四肢躯干化为四极五岳,支撑天地不倒;周身血肉化作沃土灵泉,滋生万类生灵;筋骨化为金石矿藏,以供后世取用;毛发化作草木丛林,铺遍大荒;周身流淌神血化为江河湖海,奔涌不息!”
“以此残躯,定住洪荒道序,为众生搏一线未来,还世间一个生生不息!恳请太一,予我成全!”
话音刚落,一道苍茫浩大的天光自天外之天垂落,撕裂万古不散的永夜,遍照洪荒与混沌交界之地。
远处玄黑王座之上,大恐怖见状不由得一怔,心底骤起惊涛。
“太一默许?”
他失声呼喊,声音穿过层层混沌:“弟弟!你在做什么!”
青干静静沐浴在垂落的天光之中,万丈法相之上,紧绷的身躯缓缓放松,最后看了看雪国方向,唇边漾开释然的笑意,“多谢太一成全!”
话音落,他庞大的身躯轰然炸开,漫天神血挥洒,染红整片新生洪荒。
头颅崩作巍峨神山,双目升腾而起,化为日月高悬苍穹;残存气息四散漫溢,化作风云流转四野;四肢躯干延展分化,凝成四极五岳,牢牢支撑天地。
血肉消融,化为丰饶沃土与灵泉;筋骨四散,化作地底金石矿藏;漫天须发纷飞,落地长成无边草木丛林;滚滚神血奔涌,汇成纵横大荒的江河湖海。
环绕身周的四朵莲台亦随这一声炸裂四散分离,灵光散落,奔赴洪荒四方,深埋大地灵脉之中。
他一身本源尽数消融,融入这片天地,稳住飘摇不定的道序,令这一方寰宇真正扎根成型。
天地间漫天灵光缓缓沉降,方才青干以身擎天之处,万千碎光散尽,唯余一截封存着龙凤残魂的承天脊骨静静矗立。
这道巨骨拔地而起,直刺苍穹,山体巍峨陡峭,岩壁嶙峋峥嵘,上接九天云霭,下连厚土深根,孤绝横亘在洪荒中央,托举日月星辰,镇住四方地脉。
脊骨之内,介鳞与羽嘉残存的魂灵静静蛰伏,与山体相融,永守这片由青干舍命换来的天地。
洪荒道序自此彻底稳固,清浊定位,四时初显,新生的寰宇终于挣脱了重归混沌的宿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