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七章 双班对唱
少宸他们三人准备开始挖了,韩月熙正面朝戏台,感觉如今恢复的差不多了,正准备弯腰钻回台基下面时,令她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...
戏台上面居然出现了人影,还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群人,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,又像从雨幕里渗出来的,没有声音,没有预兆,就那么突然的站在了戏台上。
韩月熙愣在原地,膝盖不会弯了,整个人像一根被插进土里的木桩,她的手慢慢抬起来,捂住了自己的嘴,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,嘴唇也在发抖,牙齿咬住了掌心的肉,但她没有松开。
戏台上站着两班人马...
左边一班,衣饰华美,女的穿红着绿,头上戴着点翠头面,银钉在雨中闪着暗沉的光,男的穿蟒袍、扎大靠,背后插着四面靠旗,旗上的龙纹虽然褪了色,但还能看出金线绣的轮廓,他们的脸上画着浓妆,红的红,白的白,黑的黑,眉眼被颜料拉得又长又细,嘴唇涂得鲜艳欲滴,他们就站在那里,好像一尊尊被上了色的泥塑,最前面的是一个旦角,白衣白裙,头上戴着一朵白色的绢花,脸上画着的哭妆,眼眶下面两道黑线,她手里捏着一把折扇,扇面是白的,画着一枝梅花的轮廓,还有几团暗红色的墨迹。
右边一班,衣衫褴褛,碎布条从肩上垂下来,在雨中飘荡,脸上的妆已经花了,颜料从脸上淌下来,一道一道的,红的,黑的,白的,像被雨冲烂的纸人,就连他们的鞋都是破的,有的光着一只脚,有的用草绳缠着脚掌,他们站在戏台的右侧,挤在一起,身子挨着身子,最前面的也是一个旦角,穿着同样的白衣白裙,但裙子是破的,下摆烂成了布条,布条上沾着黑色的泥,她手里也捏着一把折扇,扇骨断了两根,扇面缺了一大块。
下一刻,左边一班在唱,右边一班也在唱,但右边的这一班却没有任何声音。
韩月熙听到了左边一班的唱腔,声音穿透了雨声,像一根针从耳朵里扎进去,唱的是:“一更里,月儿照在东,手托腮帮想相公,相公一去三年整,墙头上长满了枯草蓬...”
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,但唱腔不对,调子是欢快的,但唱出来的味道是哭的,其中有悲,是哭,可旦角的面孔是笑着的,嘴角往上翘,但眼眶里没有眼珠,只有两个黑洞,里面有暗红色的光在闪。
右边一班也在唱,嘴在动,一开一合的,和左边一班的旦角同步,但他们的嘴张得更大,合得更用力,咬住了就不松,松开了又咬,他们的只能看到肌肉的抽搐,看不到喜怒哀乐。
韩月熙的腿软了下去,她坐在地上,屁股砸在碎石上,磕的生疼,但她感觉不到,她的嘴被手掌捂着,掌心里全是口水,但手没有放下来,眼睛更是瞪得很大,眼珠一动不动盯着戏台,她怕一眨眼,戏台上那些东西就会消失,也更怕一眨眼,戏台上那些东西就会从上面走下来。
台基下面的几人也听到了上面的动静,风凌霜先探出头,看到韩月熙坐在地上,捂着嘴,眼睛正直直的盯着戏台方向。
“怎么又有歌声了?你听见从哪里传来的吗?”风凌霜问向她。
韩月熙没有回答,她的手麻木的指向戏台,手指头还在不停的抖。
风凌霜顿觉不对劲,急忙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...
紧接着,风凌霜的脸白了,血色一下子从脸上退了下去,她的手抓一下风凌寒的袖子,又冲少宸幅度很大的摇着头,示意他赶紧过来。
“你们快看上面。”
风凌寒快速的从下面钻出来,来到韩月熙身边,面朝戏台的同时,他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,拇指顶开了刀镡,刀刃露出一寸,少宸和风凌霜也出来了,急忙站在风凌寒的左边,四个人就这样仰着头,看向戏台。
戏台上的两班人马还在演。
左边一班的旦角转了半个身,水袖一甩,白绸子展开湿透,贴在半空中,她的嘴再次张开,唱道:“二更里,月儿照在西,绣楼上面织着布,织了一匹又一匹,织出来的布是...白的...”
最后三个字“是白的”,唱得极轻极轻,像一口气要断了,唱完后,她的头猛的往左边一歪,脖子像被什么东西折断了,下巴几乎贴到了肩膀上,可她的嘴还张着。
右边一班的旦角在同一时刻也歪了头,歪的方向一样,角度一样,但速度比左边一班的快半拍,左边一班的旦角头刚歪到一半,右边一班的旦角头已经歪到了肩膀上,她的嘴张得更大,牙齿不是露在外面,是整排的从牙龈里突出来。
她们的腿在移,左边一班的旦角走的是台步,一步一顿,每一步都踩在板眼上,右边一班的旦角也在走,动作完全一样,但快半拍,左边一班的脚刚抬起来,右边一班的脚已经落了下去,左边一班的脚落下去,右边一班的脚已经抬了起来,她们如同两把叠在一起的梳子,齿对着齿,严丝合缝,但永远差那么一点点。
少宸的目光从旦角身上移开,扫过戏台上的所有人,他发现左边一班的人,都在做自己的动作,一个老生的手指在胡须上从上往下捋,捋了三遍,又捋了三遍,一直在捋,没有停,一个花脸在舞大刀,他的手臂抡得圆圆的,刀锋在空中画着一个又一个圈,圈的大小一样,速度也一样,一个丑角蹲在台角,双手捧着一个碗,举到嘴边,又放下来,又举到嘴边,又放下来,他的嘴唇在动,像是在喝,但碗里的东西永远喝不完。
右边一班的人,做的是同样的动作,老生在捋胡须,花脸在舞大刀,丑角在捧碗,动作一模一样,但快半拍,幅度更大,用力更猛,老生的手指掐进了胡须里,把胡须都扯歪了,花脸的大刀抡得更快,银粉从刀面上脱落下来,在空中飘成一片银色的雾,丑角捧碗的动作更急,碗沿磕在下巴上,磕了又磕,下巴磕破了,黑色的液体从伤口里渗出来,顺着脖子往下流。
这两班人只是自顾自的演出,对少宸等人,就像看不见一样...
可他们四人都万分小心的观望着台上,连呼吸都很轻...
这时,少宸注意到一个细节,右边一班的所有人,他们的眼睛都没有看自己正在做的事,老生不看自己的胡须,花脸不看自己的刀,丑角不看自己的碗,他们的眼睛全都盯着同一个方向,正是铜镜的所在位置,他们的眼珠一动不动,瞳孔是散开的,但眼眶里有一种光,绿灰色的,他们在看铜镜。
至于铜镜里映出了什么,戏台下面四人是看不到的,因为从他们的视角,镜面是灰蒙蒙的,什么都映不出来。
风凌霜的手按在紫鞭上,鞭梢从腕间垂下来,在地上拖了一截,她的手在轻微发抖,这倒不是怕,是觉得有一股气从地面顺着鞭子往上走,让她的手不由自主的抖。
“我要上去看看。”风凌霜声音压得很低,轻咬下唇,正欲过去。
风凌寒的手从风凌霜肩膀上压下来,按住了她的胳膊,压得她暂时动不了,少宸在另一边也拉住了风凌霜的袖子,两个人的动作几乎是同时的。
少宸轻声道:“不要妄动,这不是鬼魂,应该是记忆,是戏班子的人死了以后,魂魄散成了碎片附在戏台上,下雨、时辰、还有我们几个人的阳气凑在一起,将这多年前的影像重新催出来了,这些都不是活的,是影子,你上去打断不了她们,但是稍有不慎,会把你自己的魂卷进去。”
风凌寒也说到:“也有可能‘镜影阵’,用铜镜将戏班的魂魄分成两半,一半在镜子里,一半在镜子外,镜子里的魂魄是怨气重的,镜子外的是怨气轻的,下雨时,镜子里的魂魄就会出来唱戏。”
风凌霜的手松了一下,又攥紧了,她将鞭从腕间解下来,重新系紧后,没有再说话,但肩膀绷得像一张弓。
韩月熙这才从地上站起来,走到风凌霜旁边,腿还在发软,她的目光在两班人马间扫过,最后停在右边一班人脸上,小声的说着:“我怎么感觉,他们根本不是在唱戏。”
“他们是在模仿...”说到此,风凌寒深吸口气,“模仿死人...”
韩月熙听风凌寒这么一说,再次捂住嘴巴,眼神中都是不可思议的惊惧。
右边一班的人,每一个动作都比左边一班快半拍,每一个表情都比左边一班慢半拍,动作是先出来的,表情是后追上去的,动作做完了,表情才跟上来,跟到一半又停了,卡在脸上,不上不下,不哭不笑,他们的嘴角在翘,但眼角是垂的,眉头是皱的,但额头是平的,所有的表情都不对位,像一张脸被分成了两半,上半截在笑,下半截在哭。
少宸数了数两班的人数,左右两班都是十二个人,十二对十二,一个对一个,旦角对旦角,老生对老生,花脸对花脸,丑角对丑角,每一个人在右边都有一个对应的反向影子,左边的人往左走,右边的人就向右走,左边的人抬左腿,右边的人抬右腿。
少宸突然想到那面铜镜,原本镜面朝内背对着戏台,后来风凌寒将镜子移正,却只能看清一半,从镜子的成像逻辑来看,左右是相反的,右边一班的人虽然长相不像左边,但位置、动作、走位,完全是左边一班在镜子里的倒影。
右边的花脸突然顿了一下,动作停住,眼睛从铜镜方向移开,落在戏台下面的四人身上,他盯着四人,眼珠一动不动,嘴张开却没有声音,只有嘴型在动,看样子,他是在说了一个字。
少宸跟着他口型读出了那个字:“还!”
花脸的动作再次继续了,快半拍,和之前一样,那个“还”字像一根针,扎进了四个人的耳膜里,风凌霜的鞭子又紧了,风凌寒的斩鬼刀拔出了一半,韩月熙更是惊慌的将后背贴上了风凌霜的肩膀。
左边的旦角也唱了,声音比之前大了一些,像是在和谁较劲:“三更里,月儿照在南,小寡妇哭坟在荒滩,哭声丈夫等等我,黄泉路上...咱俩作伴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