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空总算撕掉了那层灰蒙蒙的烂疮布。连着几日暴晒,雪化了,帝都像一头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老兽,浑身滴着脏水,散发着一股陈年霉味和淤积的臊气。街上的人,像蛆虫见了光,一个个从地洞里钻出来,仰着那张饿殍似的脸,贪婪地享受那点可怜的暖意。
西蒙没这闲工夫。他穿过这群行尸走肉,进了学院那阴冷的门厅。这里的空气比外面干净些——少了汗臭和马粪味,但多了股更让人反胃的东西:虚伪。
演武场的零时军帐篷里,他将一卷皱巴巴、沾着油渍的征召文件拍在书吏的桌子上。那动作没什么力气,却带着一股子要把桌板拍穿的恨劲。
书吏又是个胖子。西蒙开始怀疑帝国的行政系统是不是按体重录用的——脖子上堆着三层褶子,肥肉随着呼吸一颤一颤,像一碗颤颤巍巍的肉冻。他慢悠悠地展开名册,眼皮都不抬,边写边念:“辎重队,登记在案。十二日后,北境大营集结,武器、护具,自备。”
西蒙原本那副半死不活的表情,瞬间裂开了一道缝。
“自备?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像是嚼到了什么恶心的东西。紧接着,他一巴掌拍在橡木桌面上,震得墨渍溅出老高。周围那些嗡嗡嘤嘤的谈话声,像是被刀割断了喉咙,戛然而止。
“征召令!”西蒙的声音拔高了八度,“老子奉诏来的,把命都给你们了!你们现在跟我说,刀枪自备?护具自备?那我是不是光着屁股上战场,还要感谢你们?”
书吏皱起眉,肥脸抖了抖,三层褶子挤成一团:“辎重队历来就是这样。乡勇杂役自备武装。”
“乡勇杂役?”西蒙猛地把脸凑到书吏面前,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,“看清楚!老子是学院的精英学员,不是偷税漏税的阿猫阿狗。老子每年交的税种都够装备一个小队的。现在是应征诏来的,你们却要年年交税的人,光屁股上战场丢皇帝的脸?”
“放肆!慎言!”书吏肥硕的身躯艰难地从椅子上弹起来,桌板被他圆滚滚的肚子顶得嘎吱响,想要拿架子压人,可惜那肚子比他的官威先到了。
“慎言个屁!”西蒙根本不吃这套,嗓门更大,“我看是你们这帮蛀虫,把陛下的军饷甲械,一层层全塞进自家裤裆里了吧?拿了我的血汗钱,还想让我光着屁股去送死?”
“污蔑!你这纯粹是污蔑!”书吏脸色煞白,指着西蒙的手抖得像得了疟疾。
“是不是污蔑,你脖子上的油水显示得很清楚!”西蒙一把抓起桌上的征召令,“今天不给个说法,老子死也得拉上你们这帮吸血的蛆虫垫背!”
“来……来人!卫兵!卫兵!”官吏都这样说不过、打不过,就只得叫人。
阳光斜射进大帐,斑驳地落在每个人的身上。西蒙站得像一杆插在泥里的标枪,浑身散发着一股高傲与卑劣混杂的恶臭,在阳光下发酵。
周围的应征者们沉默着,没人出声,只是聚拢围观。
神学院顶楼的圆窗户开着一道缝,风灌进来,带着底下那群蝼蚁的腥气。
侍者垂着头,声音压得比风声还低:“莉莉大人,按照您的吩咐,这半月收留了二十七人。大多是世家跑出来的少爷和小姐。”他顿了顿,“新身份都安排妥了,户籍文书盖得是几个死城的公章。”
死城的公章——那些地方的人早死绝了,章还在。用死人的印信给活人发身份,倒也算某种形式的“重生”。
莉莉没回头,指尖在窗棂的灰尘上划了一下,留下一道清晰的痕。
“按出资的多少进行分配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让人脊背发凉,“出钱多的,送去有码头、有商路的城镇,给他们留点体面。那些带着土地和祖产的……”
她停了一拍。
“安排‘虔诚’的弟兄去‘照顾’他们。”
她顿了顿,终于侧过脸,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亮得吓人,没有丝毫温度。
“提点一下弟兄们,要像给伤口换药一样,慢慢来。”她微微歪头,“撕得太快会死人的。要让他们觉得遇到了恩人,觉得我们在帮他们。若有不愿皈依的,也不必强求。”
莉莉透过窗户,看着楼下大帐附近,那些在泥泞中的蝼蚁。
“只用在他们的产业上动点手脚,在他们亲密的关系里掺点水。”她轻描淡写地语气像在说汤里少放点盐,“让他们觉得是运气不好,是时运不济。然后,我们再出面,用教会的名义,‘帮’他们挽回。”
她微微一笑,那笑容比窗外的寒风还冷,比死城的公章还假。
“慢慢地……等到他们跪在地上,心甘情愿向我们祈求救赎。”
莉莉伸出手,让阳光落在她的掌心,却避开了皮肤,只照亮了掌心的纹路。
“记住,我们要的不是他们的命,也不是他们那点可怜的资产。我们要的是他们跪在地上,心甘情愿用双手奉献出来,还要感谢我们的‘仁慈’。”
她收回手,那道亮线重新回到了地上。
“去吧。别弄出太大动静。”
侍者应了一声,悄无声息地退下。
楼下,西蒙被那两个卫兵连推带搡地轰出了帐篷,一个没站稳,差点栽进泥水里。
稳住身形后,啐了一口,抬手掸了掸肩膀上不存在的灰。然后转身就走。脊背挺得笔直——用最后的尊严给狼狈镶了道金边。
围观的人群爆发出稀稀拉拉的掌声,夹杂着尖锐的口哨音。那掌声不是给勇气的,是给乐子的——蝼蚁就是这样,见不得同类好,更见不得同类坏得有骨气。
西蒙没理会,迈着步子离开。
顶楼的莉莉,依旧站在那片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。看着西蒙从下面走过,看着他在泥泞中那副既傲慢又狼狈的怪样子。
女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犹豫了一下,低声问:“要……接触吗?以后或许能用。”
莉莉没说话,只是微微蹙了下眉。那眉头皱得很浅,像是在犹豫。
女侍立刻改口:“要查查他?”
莉莉依然没有回答,目光追着那个身影,直到被建筑物遮挡。
然后语气淡然的开口:“不用,先退下吧。”
女侍躬身退下,悄无声息。
房间里只剩窗户边的身影,依旧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,阳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亮得刺眼的界线,离她的鞋尖还有半尺远——就像这世上的温暖,从来都与她无缘。
光,只是用来划分界限的刑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