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宫深处,八根玄铁静静矗立,亘古不变。
那道被锁链钉了八十二亿年的巍峨身影,缓缓垂落视线,投向二人。
威压没有消失,只是停止继续攀升。如同蛰伏黑暗里的太古巨兽,暂且收拢利爪,目光依旧锁定眼前猎物。
危月燕死死按住翻腾震荡的神魂,袖内危宿绣球贴紧掌心,一缕星辉带着凉意,忽明忽暗。
猰貐横剑挡在前方,噬渊暗青色剑身凝起薄霜,剑尖牢牢对准那道巨大身影。
漫长的沉默持续了很久。
最后是泱漭率先开口。他的声音苍茫低沉,仿佛是从万古冰层的最深处挤压出来。
“两个小辈,报上名来。”
猰貐沉声:“晚辈日曜星君,猰貐。”
危月燕:“晚辈危宿,危月燕。”
泱漭的目光先落在猰貐身上,又移到危月燕袖口那团银白星辉上。
他盯着那团星辉看了一瞬。
“风神一脉的星辉。”
他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些许波动,像是从极遥远的记忆深处捞出什么。
“折丹、因因乎、石夷、鹓……他们的后人?”
危月燕心头一凛,没有答。
泱漭也不需要她答,自顾自往下说:“你身上的星辉,是风神的本源。可你穿的甲、佩的剑、站的位,不是风神的制式。”
“四风神……去哪了?”
两人都没有开口。
泱漭沉默片刻。八根玄铁之间,寒气缓缓流动,像有什么东西在冰层深处蠕动。
“八十二亿年了。”
他声音沉下去,不再是笑,是某种近乎审视的冷。
“外面,换了天地?”
猰貐与危月燕对视一眼。
危月燕先开口,声音稳而清:“如今天地,由天帝帝俊、东皇太一统领。天庭立于九天之上,统御诸天万界。”
大殿瞬间陷入凝固般的寂静。
压抑感比之前更强,连寒气游走的细微动静,全都消失了。
然后,泱漭笑了。
那笑声从八根玄铁的缝隙之间挤出来,低沉、沙哑,起初只是几声,继而越来越大,越来越冷,震得整座内殿的冰层都在微微震颤。
“帝俊?东皇太一?”
“当年混沌海,吴天一斧落下,他二人形神俱灭。”
“如今竟也坐上天地主位了。”
“这天地,真是没人了。”
一字一句砸落,如同冰锥,刺向二人神魂。
危月燕手指微微收紧,攥住袖中的绣球。
危月燕此刻才恍然明白。
这位被囚禁八十二亿年的太古巨影,认得帝俊与东皇太一,亲身经历过太古的大战。
但浩劫之后发生的一切,他全然不知。
龙汉初劫、四风神退位、四圣兽接手四方神权、二十八宿划归圣兽管辖、天庭建立……全都不在他的记忆里。
他的认知,永远停在八十二亿年前封印完成的瞬间。
猰貐盯着那道巨影,一字一顿:“前辈被镇压之时,龙汉初劫尚未发生。”
泱漭的声音顿住。
“龙汉初劫?”
他重复了这四个字,像是在辨认一个陌生的词。
殿内寒意愈发浓稠。
危月燕接过话,声音轻而稳:“四风神已退位。四方神位,由四圣兽承接。二十八宿,归四象圣兽辖下。”
“天庭立于九天,天帝帝俊,东皇太一。”
“这些,都是前辈被镇压之后的事。”
话音落地,冰宫坠入一段更加漫长的死寂。
泱漭敛去笑声。巍峨的身躯静立在玄铁枷锁之间,仿佛一座再度冰封的万古神山。
很久之后,他才开口,声音比之前更沉、更冷:
“龙汉初劫……四风神退位……四象圣兽……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
“原来外面,已经过了八十二亿年。”
他重新看向两人,目光在危月燕身上停住。
“危宿。危月燕。”
“危宿主危厄。你掌的就是‘危’。”
“你比我更清楚——万物有生,必有危。有危,必有灭。”
“你与我,本是一路人。”
危月燕心神一震。
猰貐上前半步,挡在她身前,噬渊剑横胸。
泱漭看着他的动作,笑了一声,不再多言。
威压如同潮水缓缓褪去。八根玄铁重归沉寂,黑暗重新笼罩这片空间。
那道巨影缓缓沉回阵心深处,只余最后一句话,从冰层最深处飘上来:
“开天斧……如今在谁手里?”
冰宫重新陷入死寂。
危月燕看向猰貐。
猰貐沉默片刻,沉声开口:
“前辈,洪荒传闻,开天斧在龙汉初劫之前,出现过一次。”
“当时龙族的青龙、凤族的朱雀、麒麟族的白虎三人,都曾去试过。”
“三人皆未拿起。”
黑暗中,传来一声极淡的笑。
那笑声沙哑、苍老,像是听见了什么早已知晓的答案。
“青龙、朱雀、白虎……”
“开天斧,岂是什么人都能拿动的。”
笑声消散,黑暗再次吞没冰宫。
危月燕站在原地,袖中的危宿绣球星辉明灭不定。
冰宫深处,八根玄铁默然耸立,宛如八道横跨万古、无法愈合的巨大伤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