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月后,卢岳的腿好了。
好是好了,走快了还是疼。他试过,从柴房走到院门口,快点就会疼。
这两个月他没闲着。
腿不能走,他就躺着听。听杂役院里的人怎么说话,怎么骂人,怎么分活计。
慢慢他就听出来了几件事。
这院里有一百来号人,管事的就陈瘸子一个。上头一年到头来不了两回。谁跟谁好,谁跟谁不对付,谁偷偷藏了东西,都写在脸上。
另外,他还学会了一件事。
这院里,谁的东西都不能碰。碰了,第二天准有人找上门。
入秋那天,杂役院来了通知,说执事殿例行测灵,凡新入院的、来历不明的,都到前头广场上去。
陈瘸子把通知递给他,他看了一眼,没说什么。
“去。”
“去干什么?”
“测灵根。”
“什么是灵根?”
陈瘸子看了他一眼,“你连这个都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是命。”陈瘸子说,“去就知道了,测完了回来吃饭。”
广场在半山,青石铺的,比杂役院的整个院子都大。
卢岳头一回站到这么高的地方。
往下看,杂役院的三道墙缩成了一线。往上看,飞檐一层压一层,直排到云里。
广场上站了三十几个人,有跟他差不多大的,也有二十来岁的。
都等着测。
测灵的石台设在广场正中。一块半人高的石头,通体乳白,上头刻着几道纹。
一个执事坐在石台后头,翻着名册。
“上前。手按上去。”
一个少年先上。手按在石头上,石头亮了,从底往上亮,亮到第二道纹就停了。
那执事头也不抬。
“双灵根,水木。入外门记名。”
底下有人小声惊呼。那少年的脸涨得通红,退下去的时候,走路都是飘的。
又一个。亮到第三道纹。
“三灵根,火土金。入外门。”
再一个。只亮了第一道纹,还忽明忽暗。
“单灵根,杂气。嗯,也算不错。杂役院记名,月后复核。”
那人脸上有些不乐意,可没敢说什么。
接着又有几个。
有一个测出来是四灵根,那执事连名册都懒得翻,摆摆手让他站到一边去。
那人站在一边,灰着脸站了半天,忽然蹲下去哭了。
卢岳看着他哭。
没人管他。
“下一个,卢岳。”
卢岳上前,把手按上去。
石头亮了。
亮得很慢。
第一道纹亮了。第二道纹亮了一半,又暗下去。第三道、第四道、第五道,全亮了,全都是那种有气无力的暗光。
青、白、红、黄、绿,五种颜色都有。哪一种都不成气候。
广场上静了一下。
然后有人笑了。
“五灵根。”
“五种全占,五种全废。”
“这石头今天倒齐全了。”
笑声一层压着一层,从广场这头传到那头。
卢岳站在石台前,没动。
那执事翻着名册,皱了皱眉。
“五灵根,俱废。”
他合上名册。
“没有灵根的,还能当个凡人杂役,一辈子不出岔子。五灵根的,最麻烦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修不成,又不甘心。”那执事说,“留着,是个祸害。”
“废根的人,心最野。”他说,“他们这辈子就指着这一件事,指着指着,就执念入魂,然后就会疯了。”
他朝旁边的护卫抬了抬下巴。
“带下去,领两吊钱,送下山。”
两个护卫过来,一左一右架住卢岳的胳膊。
卢岳挣了一下,没挣开。
他忽然跪下了。
跪下的动静很大,膝盖磕在青石上,磕出一声闷响。
“求执事留下我。”
“留你做什么?”
“干活。”卢岳说,“什么都干,只要吃的,不要钱。”
“不要钱?”
“不要钱。”
那执事笑了。
“五灵根,还想修仙。小子,我见过太多你这样的,最后都疯了。”
“我不修仙。”
广场上又静了一下。
那执事看着他。
“你不修仙?”
“我不会。”卢岳说,“我就想有个地方,能吃饭,能睡觉,冬天冻不死。别的我什么都不要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很平。
平得听不出这是一个八岁的孩子说的。
那执事看了他很久。
“哪有孩子什么都不要的。”
“我见过要的人的下场。”
卢岳说完这句,低下头,磕了下去,一下接着一下,磕到第七下的时候,额角见了血,青石上留了一个印子。
血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,淌进眼睛里。他眨了眨,接着磕。
第八下。
第九下。
广场上没人笑了。
“行了。”那执事说。
卢岳没起身。他跪着,抬起头,眼睛里淌着血水。
“执事,我不添麻烦。”
“执事。”
一个声音从人群外头传进来。
苏云站在石台边上,一身素色弟子服,袖口那道云纹洗得发白。
“这人是我从里山谷口背回来的。”她说,“来历待查。”
“查了两个月,查出什么了?”
“没查出来。”苏云说,“没查出来,就更不能放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从崖上掉下来,落在了里山边界。”苏云说,“那一带为什么会有个凡人,宗门总得有个交代。人现在放走,回头上头问起来,谁去答?”
那执事的手指在名册上敲了敲。
“苏师妹的意思是,留着?”
“留着。”苏云说,“杂役院缺人。真查出了什么,再处置不迟。”
她看了一眼卢岳,“现在要是出了事,我担着。”
那执事盯着她看。
苏云没回避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,那执事先挪开了眼。
他把名册翻开,提笔。
“杂役院,记名。卢岳。”
他写完,又提了一句。
“引气诀,授最粗的那一卷。能不能引气,看他自己的造化。”
散场的时候,一个老杂役把一卷册子塞给卢岳。
册子是手抄的,纸都黄了,边角卷着。
“《引气诀》,杂役用的。”老杂役说,“一天两个时辰,别多练。练多了,气走岔了,人就废了。”
卢岳把册子收进怀里。
这是他到玄岳宗以来,头一回拿到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他把册子揣好,跟在那个老杂役后头,问了三个问题。
“这诀练几年能成?”
“不知道。有人三年,有人三十年。”
“练不成的呢?”
“练不成的,就还是杂役。”
回到杂役院,陈瘸子正在院里劈柴。
他看了卢岳一眼,看了看他额角上的血痂,又看了看他怀里那卷册子。
“五灵根?”
“五灵根。”
“俱废?”
“俱废。”
陈瘸子把斧头放下,在裤腿上擦了擦手。
“也好。”
“好在哪儿?”
“废根没人惦记。”陈瘸子说,“你往后能活得长一点。”
卢岳没接话。
他蹲下去,帮陈瘸子把劈好的柴码起来。
码到一半,陈瘸子开口了。
“磕了几个?”
“九个。”
“疼么?”
“疼。”
“记住这个疼。”陈瘸子说,“往后你要是不想再磕,就自己长本事了。”
夜里,卢岳在柴房里翻开那卷《引气诀》。
册子很薄,纸黄了,抄它的人字写得歪。
上面说,气行百脉,先引后行,行则不散。
就这几句。往下翻,是抄的人自己添的批注,说什么“引气十年不得入门者众”,字迹潦草,后头还有一行小字。
卢岳凑近了看。
“吾练此诀十一年,不得其门。”
他把册子合上后,回床上躺了下来。
第二天,他随着杂役院的队伍往山下搬柴。
走到半坡,他觉得腰上凉了一下。
低头一看,那块玉佩从衣襟里滑出来了,挂在腰带上,随着走路一晃一晃的。
他赶紧把它塞回去。
塞的时候,他觉出有道目光落在他腰上。
他抬头。
一个人站在半坡的台阶上,穿着外门的制式弟子服,料子比别人的好。
面相白净,头发束得整整齐齐。
那人也在看他。
看了两眼,才把目光挪开。
挪开之前,他笑了一下。
笑得很客气。
卢岳把玉佩按好,继续往山下走。
那人也下了台阶,往山上去了。
背影很稳,走路不带一点声音。
他记住了这张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