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拂晓,天光灰蒙。
无面镇西五里,千面窟。
一整面绵延百丈的灰色断崖,崖壁千疮百孔,密密麻麻凿出数千洞窟。
一窟一面,千窟千颜。
男女老少、美丑嗔喜、幼颜老容,万千脸面静静嵌于崖窟之中。
在灰蒙蒙的死寂天光下,数千张人脸齐齐俯瞰崖下空地,无声凝望,肃穆诡谲,压迫滔天。
崖下空场,无面佛盛大法会已然搭设完毕。
香案高立,蒲团整齐排列,正中一尊青铜钵盆盛着满钵香汤,白汽袅袅,迷雾缭绕,掩尽真面目。
法会未正式开坛,空场上早已跪满四方流民。
大半皆是从各州郡千里跋涉而来的贫苦百姓,衣衫褴褛,面色麻木,眼底却透着病态的狂热希冀。
人群低语细碎,声声入耳。
“听说洗了面,便无烦无恼。”
“颜面一弃,恩怨两清,仇家认不出我,债主寻不到我。”
“连自己过往的苦难、委屈、执念都记不得,自然无争无苦……”
“这才是真正的解脱大道啊。”
流民们有序排队,眼中发亮,满心期许,等待洗面脱凡,入无争正道。
陆惊鹊立在队尾,静静凝望这群渴求“无苦”的世人,指节缓缓收紧,心底沉如寒渊。
她此刻最是清醒。
万万不可当众砸场。
场下跪拜的,皆是受尽人间疾苦的底层万民。她一旦武力破局、强硬毁坛,便是与天下苦民为敌,亲手砸碎自己扎根的万民之学。
可若放任法会开坛,万千世人自此丢颜失本、忘己忘心。
万民无面,便再无人认人、无人应声。
她毕生践行的大道,将不攻自破,彻底断绝。
进退皆是死局。
转瞬之间,首位流民已然膝行至香案前。
引面僧手持铜勺,缓缓舀起氤氲香汤,洗面仪式,即将开启。
“且慢!”
清亮喝声骤然炸场,穿透全场细碎低语。
陆惊鹊排众而出,步履坚定,直面高台僧众。
“施主莫扰法会规矩。”引面僧垂目沉声警示。
“我不破你规矩,不毁你法坛。”
陆惊鹊抬手,骤然夺过僧人手中铜勺,高高举过头顶,声震全场。
“我替全场万民,问佛三问。三问既毕,若仍有人愿洗面脱颜——我亲自为他舀汤施礼!”
她旋身直面跪伏满地的流民,朗声传遍整座千面空场。
“第一问!”
“你们弃于池中的脸面,剥离之后,归佛、归窟、归无面大道——可还归你们自己?”
全场流民骤然一静,眼底狂热微微凝滞,茫然四顾,无人应答。
“不归!”陆惊鹊字字铿锵,“一旦洗面,天生颜面、血肉本相,尽数沦为佛门器物!从此你无容、无貌、无本、无凭!”
“第二问!”
她目光扫过众人脸上深浅不一的伤疤、旧痕、风霜褶皱。
“你们脸上的疤,身上的伤,眉眼间的风霜疾苦,从何而来?”
“是年少颠沛摔伤,是乱世兵戈所留,是讨饭求生被欺,是养家度日熬苦!”
“每一道痕迹,都是你们实打实活过、熬过、撑过的日子!”
“今日洗去颜面,抹去伤痕——你们这一生的颠沛与坚守,谁来替你们记得?!”
人群身躯纷纷震颤,有人低头抚上自己的伤疤,眼底泛起泪光,满心迟疑。
“第三问!”
陆惊鹊骤然转身,直面百丈灰崖千面窟,声浪撞向层层洞窟,震得万千脸面微微颤动。
“你们皆求无争无苦、无妄无念!”
“可你们可曾想过——这千窟之中,万千假面,原本都是谁的颜面?!”
万民之学,以名相认,应声归魂。
可眼前世人即将尽数无面,有名无容,名不应人,声无所依。
既然喊名无用——
那便喊脸!喊本!喊逝去的真身!
“千窟千颜,各有其主!”
“今日,我替万千失面之人——喊你们归位!”
她放声高喝,震彻断崖!
死寂笼罩全场,整整三息。
三息过后!
千面窟最幽暗深邃的底层洞窟之中,响起一声湿润黏腻的轻颤。
咚——
一张残破旧颜,自洞窟滚落。
紧接着,十张、百张、千张!
整面断崖数千洞窟同时震颤、松动、脱落!
万千脸面如漫天飞雪、如雨落凡尘,纷纷从崖窟之中翻飞坠落,盘旋飞舞,落向下方惶恐错愕的万民之中。
“我的脸!!”
人群之中,一名中年流民疯扑上前,死死抱住一张布满刀疤的粗糙颜面,当场崩溃嚎啕。
“这是我年轻时打仗的脸!是我丢了十几年的脸!!”
一声哭嚎,引爆全场。
蒲团倾覆,香汤泼洒,僧众惊退。
无数流民疯了一般穿梭在漫天翻飞的脸面之中,嘶吼、痛哭、寻觅,拼尽全力找回属于自己的真身本颜。
千面大乱,虚妄崩塌。
而就在万民归颜、天地动荡之际——
百丈灰崖正中央,那处最深、最大、凌驾所有洞窟的至尊窟口。
缓缓睁开了一只眼。
无瞳无白,澄澈如镜。
那是一面古镜,代替眼眸,俯瞰苍生。
镜面一转,精准锁定场中红衣立影的陆惊鹊。
镜中倒映而出的,并非她此刻染霜带血的面容。
是眉眼温柔、唇角含慈、额心带朱砂的——沈心灯。
空谷佛音,自千面窟万丈深处滚滚而出,空灵慈悲,浩荡无匹,覆整座无面大地。
“你来了。”
“陆惊鹊。”
“我守这一面真身、等这一副血脉颜面——”
“整整三十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