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请姑娘——洗面。”
无面人双手托举人脸，再度往前递出半寸。
那张面皮完美无瑕，眉眼温婉柔和，唇角噙着浅浅笑意，额心一点朱砂明艳欲滴。
是沈心灯的模样。
仿真至极，几可乱真。
陆惊鹊五感全开，鼻窍敏锐如鉴，细细分辨之下，竟嗅不到半点泥塑木刻、香火涂染的人工气息。
可越是逼真，越是虚妄。
她心底无比清醒。
娘亲沉于锁龙井底，葬于万面墙下，眠于断桥风雪之间。
万般归处，唯独不会藏在一个无面人的袖中，沦为镇门待客的道具。
陆惊鹊语声沉稳，不起波澜，字字叩击镇门规矩。
“镇规有言，入镇先洗面，面留门外，名随身入。”
“正是。”无面人空洞应声。
“那我问你。”
陆惊鹊眸光凛冽，死死盯着对方光滑苍白的面皮。
“我若依规洗面，将娘亲予我的天生颜面，弃于镇口石上，任风吹日晒、雨雪冲刷。”
“这一副生养血肉、承自血脉的颜面，你们佛门，担得起这份亵渎吗？”
话音落地，镇口风停。
那名无面人彻底僵滞。
他无眉无眼、无筋无面的苍白皮肉之上，竟诡异地泛起一层凝滞的波动。
无面之物，本无情绪。
可在场所有人都清晰感知到了——错愕，惶然，猝不及防。
陆惊鹊步步上前，啼雪刀静垂身侧，压迫感层层铺开。
“我再问第二句。”
“规矩既言，名随身入。”
“我洗去本颜，换上你们佛门予的虚妄假面。”
“此后镇中众生，认的是我陆惊鹊，还是那张虚假面皮？”
“我颜面尽失、本相不存，我喊回的万民之名、归位本命——还算不算是我的？”
三连诘问，句句扎心，击穿无面镇的根本道统。
镇门内外，落针可闻，死寂沉沉。
石敢当默默攥紧掌中铁锤，周身紧绷，随时护主。阿拾缩在肩头，浑身绒毛紧绷直立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
漫长死寂过后，镇道深处，一声绵长佛号缓缓传来。
“阿弥陀佛。”
一名灰袍老僧缓步踏灰而出。身形清瘦枯槁，神色悲悯平和，胸前挂满密密麻麻的木牌面牌，一面刻真名，一面刻假面，层层叠叠，挂满胸膛，触目惊心。
“陆施主三问，勘破本源，句句在理。”
老僧双手合十，目光平和。
“洗面之礼，专为凡俗迷途者设。施主道心坚定，可破格免礼。”
“只是我镇千年规矩，不为一人而改。”
他微微侧身，让出镇门通路，语声淡然落定。
“施主带原生颜面入镇。自此刻起，全镇万众，皆可直视、窥探、审视施主真容。”
陆惊鹊神色未变，抬步踏入无面镇。
这条灰扑扑的长街，自此刻入她心底，终生难忘。
街巷烟火俨然人间百态。
有人挑担叫卖，有人补锅修器，有人追唤孩童用膳，有人倚坐门槛晒着灰蒙蒙的天光。
往来行人步履从容，谈吐如常，看似和乐安宁，一派盛世烟火。
可所有人，尽数无面。
眉眼口鼻尽数消弭，脖颈之上，只剩一片光滑惨白的皮肉，空空荡荡，死寂诡异。
他们看不见，却能精准识人、精准应答、精准往来。
人人胸前悬挂木牌，牌上刻脸面、刻姓名、刻身世。
无面镇众生，从不以眼识人。
以牌认名，以牌代脸，以牌立身。
街边炊饼妇人嗓音热络熟稔，宛若邻里旧友，主动招呼陆惊鹊。
“姑娘，新鲜炊饼，三文一枚！”
她无面的头颅正对陆惊鹊，可胸前悬挂的面牌，却精准对准了身侧的石敢当。
八尺铁匠硬汉，瞬间脊背发凉，寒毛尽数倒竖，心底发瘆。
“她、她到底在跟谁说话？”
“认牌，不认人。”陆惊鹊低声警示，字字冰冷，“此地众生，只认牌上虚名，不认血肉真身。”
“那我若是摘了胸前身份木牌？”
“无人识你，无人认你。”陆惊鹊眼底沉寒，“一朝摘牌，你便不再是石敢当。”
入夜，镇中客栈。
陆惊鹊盘膝端坐床榻，啼雪横置膝头，九窍全开，耳力覆及整座院落。
三更月沉，万籁俱寂。
隔壁客房，忽起异响。
先是细碎潺潺的水声，轻柔微弱。
继而响起一片濡湿黏腻、如同剥离皮肉的撕扯之声，窸窸窣窣，令人头皮发麻。
“小娘子……隔壁、隔壁在撕什么东西？”阿拾浑身发抖，死死贴着她脖颈。
陆惊鹊已然翻窗掠出，身形轻如风雪，落于隔壁窗沿。
窗纸破隙之间，内里景象一览无余。
一名垂暮无面老者，长跪榻前。
榻前盛着一盆氤氲香汤，汤中静静泡着一张鲜活年轻女子的脸面，皮肉完整，眉眼如生。
老者双手颤抖，小心翼翼托起汤中颜面，对着自己空白无面的脖颈，缓缓贴合。
撕下老旧假面，弃如敝履。
贴上新的容颜，重立身份。
换下的旧脸随意丢弃墙角，蜷缩堆叠，形同废弃的寻常面具，毫无半分珍重。
陆惊鹊立在窗外，心口阵阵发冷，彻骨寒意蔓延四肢百骸。
她终于彻彻底底读懂了西岭无面佛的可怖之处。
青阳喜神教，收世人之名。
名被收走，神魂无根，本命无依，从此随风漂泊，再无归处。
西岭无面佛，收世人之脸。
脸被剥离，本相全无，血肉无凭，从此人不认己，己不识心。
名亡，魂无脚。
脸亡，人无心。
天光微亮之前，灰袍老僧无声无息落于窗外，身姿缥缈，不带半分烟火气。
“陆施主。”
老僧声线温软慈悲，一如寻常。
“我佛已观施主彻夜静思。”
“托老衲代传一问。”
“若天下万民尽数洗去执念颜面，无嗔无喜、无憎无怒，众生无别、众生平等。”
“世间再无纷争，再无恩怨。”
“施主毕生践行万民之学，高呼认名应名、认人归心——”
“可否驳得这一字‘无争’大道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