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栈观残灯
山月沉在半崖雾里。
古观早已倾颓大半,断梁朽木之间生满浅碧苔衣,阶上的石纹被千年雨水浸得柔和,像被时光反复摩挲过的掌纹。殿内神座空空,一尊泥塑道像倾侧在地,衣袂的彩绘剥落殆尽,唯有眉眼处还留一点淡墨,遥遥望向门外云海。
没有风。
云是凝住的,厚厚铺在山谷之间,漫过坍塌的山门,漫过荒草,漫向远方沉黑如墨的连绵群峰。一轮孤灯悬在梁上,灯盏是粗陶所制,灯芯微弱的火苗静静立着,不摇不晃,一点暖黄微光,轻轻托住周遭无边无际的冷白雾气。
灯油燃得极慢,像是连光阴在此处,都愿意放轻脚步。
案头散着几卷残破道书,纸页朽脆,字迹大半消融在岁月里,只余下零星字句,在微光里若隐若现。无人翻阅,无人诵读,笔墨早已干涸,砚台积了薄薄一层尘,尘上落了一片不知何时飘来的枯松针。
这观里没有道者,没有香火,连虫鸣鸟啼都一并隐去了。
唯有这一盏残灯,独自守着满山云雾。
它不必照亮什么,不必等待谁来叩门。就这么静静燃着,看着月升月落,看着云海聚散,看春草年年从石缝里钻出来,秋霜一次次覆上断壁。人间万里喧嚣,红尘万丈恩怨,都被这一重云海隔在山外,半点渗不进来。
不知过了多少岁月,灯花轻轻爆响一声。
细碎的火星落下来,坠在积尘的案几上,转瞬便熄了。
云雾依旧漫卷,山月依旧垂悬,古观静立,孤灯未灭。
世间所有奔赴与别离,争斗与筹谋,在此处,都只是一缕无关紧要的浮烟。
此处山深,道远,万事不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