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救火
夜班车间亮着惨白的灯，机床轰鸣声裹着机油味，闷得人胸口发紧。
王慧婷接到电话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。车间的于班长说，三号数控车床报警停机，保全来了，弄了一下，机器又转了，但活干出来尺寸偏了。她赶到车间，看见老于蹲在机床旁边，手里拿着刚加工出来的零件，脸色不好看。
“小王，这活没法干了。”他把尺寸报告递过来。
她没接，凑过去看了一眼，上面全是红叉。她问保全怎么说。老于站起来，往保全休息室的方向努了努嘴：“人家忙着睡觉呢。”
她没说什么，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，点开大谷课长的头像，打了个语音。响了很久，那边接了，声音懒洋洋的，像刚从床上被捞起来。
“大谷课长，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。”她把情况说了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，然后是大谷的声音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，但条理很清：“冷却液管路检查了吗？这种老机型，夜班容易堵。”
她转述给老于。老于和另一个工人趴下去查，从管路里掏出来一坨絮状的东西。机器重新启动，试加工了几件，尺寸还是飘。她没挂电话，一直等着。
大谷在那边打了个哈欠，说：“那就是X轴回零参数的问题，老机子热机之后漂移。把参数调低两个单位，别用绝对值，用相对坐标。”
她说给老于听。老于挠了挠头，说参数他知道在哪，但不敢调，怕调错了更麻烦。她没犹豫，让他打开参数页面，把手机摄像头对准屏幕。大谷看了一眼，说第二页第三个参数，从102改成100。
老于改了。试加工，尺寸回来了。
她松了一口气，肩膀刚松下来，手机屏幕里的大谷忽然说了一句：“这只是临时处理。参数漂移是机械磨损造成的，明天让保全做一次完整的反向间隙补偿，不然过几天还会出问题。”
“好的，我记下了。大谷课长，谢谢您。”
“下次再有这种事，直接找我。那我挂了啊。”他没等她回答，语音断了。
保全课是本多派系的地盘，她一个刚升的小班长，半夜去质问对方课长，合适吗？不是不能，但她不想把事情推到“撕破脸”那一步。她需要的是解决问题，不是制造敌人。
老于在旁边擦手，问她设备能不能扛到天亮。她说已经没问题了，让他们继续干活。
走出车间大门的时候，夜风吹过来，带着初夏的味道。她没着急走，站在门口，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月亮发卡。它贴在她掌心里，被体温捂热了。她攥着它，站了一会儿。
第二天一早上班，绪方部长路过她工位，手里拿着文件夹，脚步不快不慢。
“听说昨晚三号机出了问题？”他停下来，没看她，看着窗外的厂房。
“是的，已经临时处理了。”
绪方沉默了几秒后，叹了口气，“保全的人偷懒，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？”
“部长，设备已经正常运转了，保全课那边，我已经约了周课长今天下午开个短会，把夜班流程梳理一下。问题解决就好。”
绪方转过头看她。他点了一下头，走了。走出去几步，又停下来。
“你变了。”他说。没等她反应，继续走了。
她站在原地，看着他的背影。他说“你变了”的时候，语气不是赞许，不是欣慰，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。像一个下棋的人，发现棋盘上那颗一直按自己心意走的棋子，忽然自己动了。不是脱离棋盘，是换了走法。她不知道他是高兴还是不安，也许两者都有。
……
保全课长亲自来办公室找她。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，姓周，北方口音，说话客气，笑的很随和。
“小王，昨晚的事我听说了。底下人偷懒，是我管教不严，多谢你帮忙兜着。”
她靠在椅背上，表情没有变化，用一种自己都觉得很陌生的淡然语气说了一句：“周课长客气了，没耽误生产就好，另外，设备排查的事就麻烦您安排了。”
“没问题。我会好好盯着。”
周课长那个笑还在，看着她，像重新认识一个人。
“小王，以后有什么事，直接打电话给我。”
她点头，“好。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她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想起杨军。那个高大帅气、儒雅随和的笑面虎。眼前这个人，和杨军一样，笑起来滴水不漏。但她不怕他。不是因为她比杨军强，是因为她知道怎么和这种人打交道了。
你笑，我也笑。你不越界，我也不越界。你要是想动什么心思……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苦笑了一下。桌上的手机亮了，是大谷课长发来的消息：“设备稳了？”
她回了：“稳”
那边没再回。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，锁屏，继续看文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