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毅来上班了。
王慧婷看见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，心里什么东西落了下来。她没抬头，眼睛盯着电脑屏幕，手指还在敲键盘，但耳朵跟着他的脚步声走。椅子拉开，坐下，茶杯搁在桌上，他的一切声音都像被放大了好几倍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，她看到他在打饭时跟老汪聊了几句。
“老汪，你爱人又不让你喝酒啦？”
“是啊！都烦死我了！”
“她那也是关心你啊，但是话又说回来了，咱们男人压力这么大，喝点酒怎么了？她不让你在家喝，你出去喝不就行了？咱班车终点站那新开了一个小饭馆，他们的酒都是自己酿的，特别好喝，还便宜。”
“是吗？今天下班我就去！小郑啊，还是你理解我啊！”
然后他找了张没人的桌子开始吃饭了。
她端着餐盘坐他对面，跟他说了大谷课长打游戏的事。
“哥，你知道前田庆次吗？”
他正在喝汤，汤勺在碗里搅了一下。“知道。”
“他是个倾奇者，穿奇装异服，行为古怪，不在乎别人怎么看。我回去搜了一下，说他活到七十九岁。”
“嗯，”他放下汤勺，靠在椅背上，脸上有了一点笑容，
“这个人很有意思。大半辈子像个神经病一样被所有人嫌弃。最后为了保护朋友，以近七十岁的高龄打出了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场战斗。他一生就认真过这么一次，然后继续像个神经病一样自由自在。”
他停了停，她等着。
“我不喜欢这个人，”他说，“尽管他的确很有魅力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我追求的不是浪漫，而是胜利。”
她把筷子搁在碗上，看着他。
他的笑容消失了：“如果庆次没能打赢那场几乎必输的仗，历史会怎么评价他？”
她知道他想说什么，她不忍心说出那两个字。
他说了出来，语气平淡：“废物。”
她的筷子搁在碗边没有动，手指在碗边上停留了一会儿。
她能说些什么来反驳吗？
并不能。因为所有的浪漫、洒脱、孤勇，都需要“胜利”作为底色的加持。没有胜利，一切浪漫都是不务正业，一切洒脱都是逃避现实，一切孤勇都是不自量力，一切的一切，最终只会被世俗定义为——废物！
“这不像你会说的话，”她终于开口，“你不在意世俗的评价。”
“没错。”他看着她，“但我自己不允许自己变成废物。”
她没有再问。阳光从窗户切进来，落在他们中间的桌面上。食堂里的嘈杂声闷闷地响着，有人从他们身边走过，盘子里装着吃了一半的饭。
他正在喝最后一口汤，放下碗，擦了擦嘴，
“其实更有意思的是他小叔，前田利家。日本战国的无双之枪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，慢慢悠悠的继续说：“他跟丰臣秀吉是铁哥们。有一次主公不在，秀吉被人栽赃，利家站出来证明秀吉的清白，但其他人摆明了要坑秀吉。利家最后换上了切腹时穿的一身白，跪坐在地上擦刀，准备以死来替兄弟正名。”
她的呼吸轻了，“那……然后呢？”
“这哥们擦刀擦了两个多小时，刀都快擦成耳挖勺了。”
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画面感太强了，一个武士，一脸慷慨赴死的跪坐在地上，刀刃擦了一遍又一遍，就是不进行下一步。
“最后主公回来了，利家大喊着‘都别拦着我！我今天必须得死！’再然后，主公和稀泥，这事就过去了。”
她笑得趴在桌上，过了一会，说：“再讲讲这哥们的其他事迹。”
他想了一下，说：“后来天下大变，秀吉准备统一日本，利家的立场和秀吉是对立的，但他又不想跟兄弟刀剑相向，就挺痛苦的。没想到秀吉孤身一个人来到利家的城池。利家出来见秀吉，又是一身白，说‘忠义难两全，我今天唯有一死’。”
她捂着嘴，等着下文。
“秀吉说：‘你少他妈来这套！我还不了解你么！操！’”
她笑到拍桌子。
“然后呢？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两个人决斗，就算抱在一起在地上打滚，互相揪头发。利家的老婆在旁边给他们沏茶。”
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。
战国时代的风云人物，在史书里一个个都是运筹帷幄、决胜千里。到了他嘴里，全变成了在地上打滚揪头发的泼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