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雪山之巅，青干与清漪并肩立在雪洞之外，遥遥望向山下空地那片灯火人影，相视轻轻一笑。
青干转头望了眼身后紧闭的雪洞大门，神色慢慢沉下，低声叹道：“君大哥如今尚且闭关，未能完成证道……鸿蒙已然崩塌，时序长河用不了多久便会彻底干枯。眼下想要破开这死局，唯有重立至高世界重新衍化三千诸天。”
清漪脑海中骤然浮现梦中景象——青干手持巨斧，奋力开天，而后天地间尽数浸染一片血红。她身子不由得轻轻发颤，抬眼看向身侧之人，轻声问道：“青干，以你的本事，你能开辟出至高世界吗？”
青干缓缓摇头，目光深沉：“我并无十足把握。昔日鸿蒙，乃是父亲与母亲联手开辟，而二老是太一衍生而出的真神。这世间，唯有太一，方能缔造本源至高之界。”
青干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掌，语气平静却带着决断：“可我是他们的子嗣，按道理，理应继承这份力量。我想试一试……”
“不！我不许！”清漪骤然出声嘶吼，眼眶瞬间泛红。
青干望着她，柔声问道：“还是因为那场梦？”
清漪轻轻颔首，声音发颤：“是……”
青干上前一步，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，低声安抚：“我乃是真神后裔，除非我主动舍弃自身性命，否则不会陨落，我不会有事的。”
清漪埋在他肩头，哽咽开口：“我知晓你是神，可那场梦太过真实。我平生极少入梦，但凡所见，皆会应验。我不能失去你，青干，答应我，不要去，好不好？”
青干轻轻摇了摇头，低声唤着她的小名：“芽芽，可若是任由鸿蒙彻底崩坏，时间长河也会一同荡然无存。这条长河承载的从不止古今未来，更是众生的记忆、执念与所有悲欢情爱。一旦长河枯竭，世人便会遗失过往，忘却情谊，到最后，甚至无从知晓自己为何而生，为何而战。”
“可若是这般，我们理应已经开始慢慢遗忘才对。我还记得你，众人也记得彼此，记得过往，记得历史，记得……”
青干轻声打断她：“记得是因为你的大师尊，还有雪儿嫂嫂。”
清漪浑身一怔。她素来冰雪聪慧，此刻哪里还想不明白，众生至今尚能守住记忆，全是依仗二人支撑。
“芽芽，你心里其实早就想到了，不是吗？”
清漪泪水终于滚落，肩头不住颤抖：“是，我想到了，我早就猜到了。是她们，才护住了我们所有人，让我们不曾遗忘历史，不曾割舍情意，还记得自己究竟是谁……”
“甚至……我也猜到，大师尊她们或许已经……已经……”
话音一顿，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，她几番用力，终究难以说出那残酷的结局。
青干抬手，轻轻拭去她脸颊不断滑落的泪水，语声沉重而坚定：“所以我们更不能让她们的一番心血白白付诸东流。况且……我是神，神爱众生，这本就是神与生俱来的职责……你从前，不也期盼我能成为一名真正的神明吗？”
“不！我不要你做什么神明了！”
清漪用力摇头，泪水汹涌而出，“你初入世间之时，我的确盼着纯粹的你，修成真正的神。可如今，我只盼你能做个寻常人。我知晓我这般想法太过自私，我也明白你心中的宏愿，可……我终究只是个普通女子，我承受不住，亲眼看着自己的爱人，与自己……与自己……”
后面那锥心的话语堵在喉头，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。
青干沉默良久，片刻后缓缓一笑，语气温柔：“好，我不去开天了，留在这里陪着你。若是有一日你将我忘却，我便一遍一遍同你诉说过往，让你永远记得我。”
“真的？”清漪抬眸，泪眼朦胧望着他。
“嗯，真的。”青干轻轻应下，“我陪着你的同时，会去寻回父亲。待到时机成熟，便带着整个雪国一同返回起源界，由父亲与母亲出手重立至高世界，重整天地秩序，好不好？”
清漪心中一块大石落地，连忙点头，伸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身：“好……”
可话音刚落，一股熟悉的寒意漫上心头，她骤然惊觉，眼前这一幕，竟和梦中景象重合。
就在此刻，青干指尖微光一闪，径直定住了她全身。
身躯僵住无法动弹，清漪瞳孔骤缩，失声惊呼：“青干，你做什么！”
青干望着动弹不得的清漪，眼底满是不舍，语气却异常平静：“父亲与母亲同样身处太一所定下的夙世尘劫之中，又怎能随心所欲，轻易开天再造至高世界？”
他顿了顿，缓缓道出真相：“昔日涂岭之上，君大哥与我兄长对弈之时，便已经推演尽了天地大势。当初，我落子，引神明入局，亦是我亲手掀翻棋盘。我自始至终都身在这盘棋局之内，而掀翻残局，本就该是我的宿命。”
清漪拼命摇动头颅，泪水肆意流淌：“不，不要！你方才明明答应过我，不会去开天！神明无妄，你从不说谎……你怎么能够骗我……”
青干俯身，轻轻吻上她的唇，额头与她紧紧相抵，声音满是愧疚：“对不起。许是和你相伴日久，我也渐渐生出了人心……也学会了善意的谎言.......”
“我向你许诺，定会平安归来，一定。”
话音落下，一柄厚重巨斧自混沌之中呼啸而出，落于他的掌心。青干深深凝望被定住的清漪，最后浅浅一笑，旋即转身，持斧向着苍茫天外疾驰飞去。
“不！骗子！你这个大骗子！”
清漪被困在原地，分毫动弹不得，只能眼睁睁望着那道身影越飞越远，撕心裂肺的呼喊消散在呼啸风雪里。
神明本应无妄，一诺万古。
可这一次，他终究对她撒了谎。
雪山顶的寒风卷过，独留她一人僵立原地，望着天外混沌，只剩下无尽漫长、无从等待的别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