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边,众人退守雪国境内,临时寻了一处开阔空地暂且休整。
数支火把静静燃烧,跳动的火光映着一张张疲惫的面容,四下寂然无声。
方才永夜混沌那场血战带来的重压依旧萦绕众人心头,气氛沉闷压抑。
章余与冥渊对视一眼,绕着鸿钧、罗睺来回打转,时不时伸手,小心翼翼在二人身侧探看,一会儿打量鬓发,一会儿端详眉目。
几番下来,罗睺终于不耐,眉头一横,沉声呵斥:“你们两个小兔崽子,有完没完!”
章余嘿嘿一笑,不慌不忙拱手:“魔祖莫要动气,我俩只是好奇。方才细看,您与仙祖年轻时的模样,竟和我同疯子这般相像,我俩这才冒犯。”
一旁鸿钧抬手轻轻拍了拍罗睺的臂膀,淡淡开口打圆场:“小辈心生好奇,也是人之常情。昔日帝鸿也曾有过这般疑惑,一度以为,你二人,是我与老罗化身转世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章余与冥渊身上,缓缓解释:“后来我同他说清,我二人乃是仙魔始祖。后世血脉之中,若是有天赋卓绝之辈,便会出现血脉返祖之相,形貌气韵与我们相近,并非什么转世化身。”
“所以我们两个,便是血脉返祖?”冥渊忍不住开口追问。
鸿钧缓缓颔首:“不错。你二人的血脉,是古往今来最为贴近仙魔始祖的一支,故而形貌气韵,才会与我和老罗这般相像。若是给予足够时光潜心打磨,来日修为,未必不能追上,甚至超越你我二人当年的高度。”
冥渊闻言双目骤然一亮,可这份欣喜转瞬便黯淡下去,他侧过头瞥了一眼身旁的章余,轻叹一声:“只可惜啊,我和这家伙死得太早。尤其是这货,三十几岁就伸腿嗝屁了。”
“你这疯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,就不会说点好听的?”章余说着抬脚便朝着冥渊踹去。
冥渊身形轻轻一晃,轻巧避开,还嬉皮笑脸地摆手:“打不着,打不着!”
一旁鸿钧轻轻叹了口气:“年纪轻轻便殒命,空负一身得天独厚的天赋,着实可惜。”
章余收了动作,神色平静下来,缓缓开口:“世事本就难料,前路祸福从来不由天资而定。此番能重回此间,也算给我们一次弥补遗憾的机缘。”
鸿钧闻言淡淡一笑:“你小子倒是看得开。”
“看不开又能如何,横竖都已经死了百万年,坟头草都不知道被山羊啃过多少次了。”
章余摆了摆手,随即转头望向姬嫣凝,又扫过殿内一众长辈与同伴,眼底漾起一丝暖意,轻声道,“至少此刻,我们所有人还能聚在一起,不是吗?”
罗睺面色沉凝,开口打破方才短暂的温情:“可眼下局势,依旧不容乐观。少上主虽劈开雪国地脉,令雪国与鸿蒙分隔自成一界,还自造化玉碟之中分出大半生机造化。本就残破不全的造化玉碟,如今更是本源耗损,几近崩碎。”
章余神色却并未消沉,从容说道:“难关总会过去的,待到好友出关,一切一定能迎刃而解!”
鸿钧抬眸看向他,缓缓问道:“你似乎一直这般信任帝鸿。”
“轩辕……我还是唤他逸尘吧,叫习惯了。”
章余微微一顿,语气笃定,“逸尘从来不曾辜负任何人,从前是这样,往后也定然如此。况且,我也算得上是人族的大股东。当年他困于仙魔之子的身份,茫然不知自身该归于仙,还是归于魔。我见他宅心仁厚,心性纯粹,便取仁慈之‘仁’为音,为他创出这个‘人’字。”
说罢他轻轻一笑,眼底藏着几分感慨与欣慰:“倒是没想到,这小子竟用这一字,开创出全新一族,甚至还超越了仙魔二族,成为了鸿蒙至强。”
鸿钧眼中泛起几分赞许,轻声感慨:“你这一字,创得极好。一撇一捺,极尽简练,内里却容纳阴阳共生、彼此依存的大道。正如同人族所行之道,恪守中道,叩问本心,方能顶天立地,自立于天地之间。”
“啊?竟有这般好?我当时只当这小子太过单纯,就是个瓜娃子,随手划下一撇一捺罢了。”章余面上露出几分错愕,随即坏笑着摆了摆手。
鸿钧闻言悠然一笑:“你这小子,心中本就暗合大道,偏偏总要装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。”
章余收敛笑意,神色认真几分:“人生在世,若是太过拘泥教条,活得辛苦不说,到头来反倒容易迷失本心。于我而言,随心自在,开心便好。”
鸿钧笑了笑:“所以说,你和你这位好友,是故意来消遣我和老罗的?”
章余连忙抱拳,面上带着笑意:“仙祖明鉴!如今咱们气氛太过压抑,我们只是想着稍稍活络一番,绝非有意消遣二位。”
他话音一转,笑着继续说道:“再说了,若非二位始祖暗中配合,我等哪里敢这般放肆。”
这话一出,殿内众人皆是一怔。
众人这才恍然回想起来,方才章余与冥渊上前逗弄鸿钧、罗睺之时,冥都、章墨玄一众长辈本想出言呵斥制止,却见仙魔二祖不动声色递来一记眼神,众人便按捺住没有上前。原来从头到尾,鸿钧与罗睺亦是有意配合,一同缓和殿内沉重的气氛。
罗睺嗤了一声,面上装作不耐,眼底却藏着淡淡的笑意:“你这滑头,倒是会顺坡下驴。”
“魔祖过誉了。”章余拱手一笑。
罗睺神色稍稍收敛,正色开口问道:“话说回来,你们当真半分都不焦虑?眼下这般局面……”
话音未落,便被章余轻轻打断:“焦虑也改变不了现状,与其忧心忡忡,倒不如寻一处地方好好睡上一觉。”
鸿钧静静望着他,轻声问道:“倘若到最后,我们终究渡不过这场大劫,所有人都要归于虚无,又当如何?”
章余目光扫过殿中众人,语气平和而坚定:“那至少此刻大家尚且相聚于此。我们大可以好好珍惜眼下这份共处的时光,不是吗?”
鸿钧与罗睺闻声,一同抬眼环顾四周。
殿内众人各自依偎在亲友身侧:涂媚儿静静靠在君续缘肩头,身旁簇拥着一众狐族族人;夜家众人围成一处,夜寒安卧在虞子鸢腿上,虞子鸢抬手轻轻抚着女儿的长发;另一边,慧启正拿起糖糕,一点点喂给阿宣。
偌大的殿中,人人皆有相伴之人,喧嚣血战过后,难得生出一缕安稳暖意。
章余继续,直白道:“说真的,要不是现下众人都在,不太合时宜,我这会儿早拉着我家嫣凝……好好温存一番了。”
冥渊在一旁跟着搭腔,咧嘴笑道:“要说这也不是不行,雪国这么多空屋子,不然我也寻上我家那位,找个清净去处待着?”
话音刚落,姬嫣凝与月姬二人脸颊瞬间涨红,又羞又恼,齐齐站起身来。
“你们!”
狠狠瞪向两人。
章余和冥渊对视一眼,齐齐一个滑铲跪行上前。
“夫人息怒!我俩就是随口说笑,活跃下气氛罢了!”
章余连忙赔笑,转头撞了撞冥渊的胳膊,“对吧疯子?”
冥渊忙不迭点头附和:“对对对,纯纯活跃气氛!”
众人本还心头紧绷,被这二人一出闹剧逗得纷纷低笑起来。
章余见状顺势起身,笑着说道:“你们看,这下大家都开怀了,也没方才那么压抑了,不是挺好?”
姬嫣凝与月姬对视一眼,齐齐扶了扶额,当着众人的面也不好发作,索性不再理会这二人,回身静静坐回一旁。
罗睺见状笑着摇了摇头:“这两个小子,真是有趣。”
冥渊闻言转头望向他,忽然开口问道:“对了魔祖,方才说您和仙祖年轻之时,样貌和我与章余相近,那我们老了之后,难不成也会变成二位这般模样?这可万万不行,我们可接受不了这么龊。”
章余在一旁跟着连连点头附和。
罗睺先是一怔,当即吹胡子瞪眼,厉声喝道:“你们两个兔崽子,给老子滚!”
“好嘞!”
二人应声,竟真的顺势往地上一躺,就地翻滚起来,一路滚到姬嫣凝与月姬跟前,直直落进两人怀中。
姬嫣凝、月姬皆是一怔。
章余眨了眨眼,一脸无辜:“是魔祖吩咐我们滚的,我俩不过遵命行事,只是恰巧滚到娘子怀里罢了。”
姬嫣凝忍俊不禁,伸手轻轻抚上他的面颊,无奈轻叹:“无赖。”
一旁的月姬脸颊发烫,轻轻推搡着冥渊:“你快撒开,大家都看着呢。”
冥渊非但没有松手,反倒抱得更紧,闷闷说道:“我不,我就要贴贴。”
月姬无可奈何,也抬手轻轻抚了抚冥渊的后背。
周遭众人见状,无人打趣苛责,只是静静望着眼前一幕:有情人相依相拥,晚辈安靠在长辈身侧,三五好友低声谈笑,一片平和暖意。
鸿钧与罗睺相视一笑。
鸿钧眸光带着几分戏谑,开口打趣:“老罗,气氛都到这份上了,不如我们也抱一个?”
罗睺闻言当即瞪眼:“我去你的吧,你个老不羞!”
鸿钧却不肯作罢,迈步朝他靠近,笑着邀约:“来嘛来嘛,到这儿来,给你一个爱的抱抱。”
话音未落,二人便笑着互相拉扯,当真闹作一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