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跑得倒快。”
声音贴着岩壁传来,粗粝而沙哑,像一柄钝刀在骨头上来回刮擦。
陈默的手指停在半空。
阵盘中央那道尚未完全记下的裂痕,连同周围残缺的符文,瞬间被他从脑海中抹去。
不是遗忘,而是强行封存。
此刻再多看一眼,便多一分暴露的风险。
他没有回头。
身体向后一贴,肩胛骨抵住冰冷湿滑的岩壁,整个人无声没入一根巨大钟乳石投下的阴影中。
洞窟上方渗出的乳白微光被石柱切割成斑驳的碎片,恰好将他身形最明显的轮廓藏了起来。
右手探入怀中。
几枚拇指大小的碎石被他捏在指间。
这些碎石原本只是从岩壁上剥落的普通石块,边缘粗糙,表面还沾着细碎的石灰。
但在此前等待孙二娘返回的时间里,陈默已经往其中分别注入了一缕极其微弱的灵力。
灵力不多,仅够让碎石在弹出时改变方向、增加些许穿透力。
也正因为少,才不会在黑暗中留下明显波动。
陈默侧过脸,借着钟乳石之间狭窄的缝隙,望向来时的天然裂缝。
那里是洞窟唯一的入口。
裂缝从洞顶斜斜贯下,最窄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。
对于孙二娘而言,挤进来已经颇为狼狈;可若换成一个身材魁梧的成年男子,便几乎等同于强行钻过一条石缝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凌乱,急促。
孙二娘显然已经跑到了极限,鞋底踩在湿滑岩面上,时不时发出一声打滑的摩擦响。
她的呼吸声透过裂缝传来,尖促而破碎,像是肺腑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明显的颤抖。
紧随其后的呼吸却沉稳得多。
粗重,灼热。
每一次吐息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,仿佛一头刚撕开猎物喉咙的凶兽,正贴在狭窄通道里缓慢逼近。
陈默的目光落向裂缝入口。
下一刻,一只染满泥水的手掌猛地扣住了裂缝边缘。
孙二娘半边身子几乎是撞进来的。
她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上,额角裂开了一道口子,鲜血顺着眉骨淌下,流入眼角,将那双原本就惊恐的眼睛染得一片猩红。
身上的衣裙多了数处破口,肩头和手臂都被锋利的岩棱划伤,露出的皮肤上布满血痕。
她刚挤过最狭窄的石缝,脚下便是一滑,险些直接扑倒。
孙二娘急忙撑住地面,回头看了一眼。
只是这一眼,便让她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。
裂缝外,一道庞大的身影正硬生生挤了过来。
那是个光头大汉。
他的脑袋几乎擦着两侧岩壁,油亮的头皮上沾着灰尘与血污,额头青筋根根暴起。
宽厚的肩膀卡在裂缝两侧,身上的黑色短褂被岩棱扯开数道口子,露出虬结如铁的肌肉。
他脸上满是横肉,左侧颊骨还有一道旧疤,从眼角一直拖到耳根,使得那张本就凶恶的脸更加狰狞。
一把血色鬼头刀被他反握在手中。
刀身足有半人长,刃口厚重,刀背上铸着狰狞的鬼首。
暗红色的光泽在刀刃上缓缓流动,不知是灵力,还是经年累月浸染的鲜血。
刀尖拖过岩壁,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,几点火星在昏暗中一闪即灭。
血手屠夫。
孙二娘不敢停留,撑着地面踉跄向前。
她的视线在洞窟中疯狂扫过,似乎想寻找陈默的位置,可这处洞窟本就明暗交错,巨大的钟乳石又将光线切得零碎。
她只能看见寂静的阵盘、湿冷的岩壁,以及一片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。
“道友……”
她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哀求,也带着几乎崩溃的慌乱。
陈默没有回应。
此刻任何回应,都会将自己从暗处拖到明面上。
他只是微微抬起右手,拇指与食指夹住一枚碎石,目光越过孙二娘,落在她前方不远处的一根钟乳石上。
那根钟乳石并不粗,约有手臂长短,根部却早已被水汽侵蚀出细密裂纹。
刚才洞窟震动时,底部便滚落过几粒石灰粉。
只要再受一点外力,便会从顶部坠下。
陈默的指腹轻轻一弹。
碎石没有发出破空声。
它贴着地面掠过,撞在钟乳石根部一处不起眼的裂口上。
声音很轻。
可在这寂静的洞窟中,依旧清晰可闻。
钟乳石底部微微一颤,积在裂缝里的石灰簌簌落下。
孙二娘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,脚步猛然一乱。
她本就失去平衡,脚尖又恰好踩中一块湿滑碎石,整个人顿时向前扑去。
“啊!”
她压抑不住地惊呼一声,双手仓促撑地,肩膀重重撞在阵盘边缘外侧。
那一瞬间,孙二娘的身影完全挡住了裂缝入口。
也挡住了血手屠夫大半视线。
几乎同时,钟乳石根部传来一声轻微的崩响。
血手屠夫的动作骤然一滞。
他没有立即挤入洞窟,而是将粗壮的脖颈向前探了探,满是横肉的脸上露出一抹凶戾的警惕。
“谁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一粒粒细碎石灰从钟乳石底部落下,打在地面上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血手屠夫眯起眼睛,鼻翼微微翕动。
他修炼的功法并不精妙,却长期在荒野与秘境中追杀散修,早已练出一副野兽般的感知。
空气里的血腥、潮气、药草味,乃至灵力残留,都逃不过他的辨认。
这里不止孙二娘一个人的气息。
除了她身上的伤血与吴大壮中毒后的腥气,洞窟中还残留着另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息。
那气息藏在石灰、苔藓与地下水的味道之间,若不是他追得足够近,根本难以察觉。
血手屠夫的眼神越发阴冷。
孙二娘果然没有单独逃跑。
她在这里有同伙。
而那个同伙,极有可能已经从守护兽盘踞的区域中取走了什么东西。
天晶石,还是其他更贵重的宝物?
不论是什么,只要能让那头妖兽发狂,让孙二娘夫妇拼命逃窜,便绝不会是寻常之物。
贪婪像一团火,在他胸腔里烧了起来。
血手屠夫伸出舌头,舔过干裂的嘴唇,握刀的手猛然收紧。
“装神弄鬼。”
他低吼一声,手臂骤然发力。
血色鬼头刀自下而上掠起,沉重的刀锋狠狠斩在挡路的钟乳石上。
石屑飞溅。
那根本就不粗的钟乳石被一刀劈成两截,断裂处迸出大片灰白粉尘。
上半截砸在地面,滚动着撞向阵盘边缘,发出沉闷的轰响。
血手屠夫借着这一刀的力道,猛地向前一挤。
两侧岩壁在他肩膀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,破碎的石棱划过他的肌肉,却只留下几道浅白印痕。
那魁梧的身躯硬是将裂缝撑得发出咔咔声响,仿佛连山石都在他的蛮力下呻吟。
孙二娘趴在地上,回头看了一眼,眼中恐惧几乎凝成实质。
她知道自己挡不了多久。
也知道陈默就在这里。
可她不敢出声。
血手屠夫已经完全被激怒,若是此时暴露陈默的位置,双方都可能在这狭窄洞窟中被他一刀劈死。
“跑啊。”
血手屠夫终于将一只脚踏入洞窟,嘴角咧开,露出森白的牙齿。
“怎么不跑了?”
他另一只手撑住岩壁,猛地一拽,肩膀终于脱离裂缝。
鬼头刀拖在身侧,刀刃划过地面,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。
“孙二娘,你以为带着那个废物躲进地底,老子就找不到你们?”
他低沉地笑了起来,笑声在洞窟中回荡,震得阵盘上的灰尘微微颤动。
“把东西交出来,老子给你们一个痛快。”
孙二娘撑起半边身体,嘴唇开合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她的眼角余光不断朝四周扫动,想找出陈默留下的指示,又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。
血手屠夫捕捉到了她的动作。
“还想等人救你?”
他向前迈出一步,鞋底碾碎一片石屑。
“你们夫妻两个被妖兽追得像两条狗,能活到现在,靠的不是本事,是有人在暗中帮你们。那人既然敢把你们带到这里,就绝不会只是为了救你们两条贱命。”
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洞窟。
“东西就在这里。”
话音落下,他的视线落向那座残破阵盘。
阵盘上的暗银色金属已经失去光泽,碎裂的玉石节点深埋于尘土之中,看上去与普通废墟没有区别。
但血手屠夫并不认识阵法,也不懂其中结构,他只看见了阵盘中央残留的淡淡灰光。
那一闪而逝的光泽,像是在黑暗中点燃了一粒火星。
他的呼吸顿时变得更加粗重。
果然有宝物。
孙二娘在阵盘附近停留过,那名藏在暗处的修士也必然与此有关。
“出来!”
血手屠夫挥刀指向洞窟深处。
“别逼老子把这女人剁成肉泥,再一点点搜你出来!”
回答他的,只有水珠从钟乳石尖端坠落的声音。
啪嗒。
陈默仍未出声。
他藏在阴影中,目光越过血手屠夫的肩头,快速判断对方的位置。
血手屠夫虽然已经进入洞窟,但大半身子刚刚脱离裂缝,脚下尚未站稳,身体也被入口处的狭窄空间限制。
若此时出手,阵盘周围没有足够的转圜余地,反而容易被对方察觉。
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更何况,孙二娘的位置同样太近。
只要血手屠夫挥刀,她未必能撑过一招。
陈默捏住第二枚碎石。
这一次,他没有瞄准血手屠夫,也没有瞄准孙二娘,而是抬眼看向洞窟顶部。
头顶巨大的钟乳石之后,岩层布满了岁月留下的细密裂缝。
几道裂缝恰好延伸至阵盘上方,边缘积着厚厚的灰白石粉。
这里的岩层并不牢固,若同时触动几个位置,便足以制造一场不大的落石。
不需要砸伤血手屠夫。
只要让他分神。
陈默的手腕微不可察地一抖。
第二枚碎石无声飞出,没入更高处的阴影。
紧接着,第三枚、第四枚,也分别朝着不同方向掠去。
细微的撞击声接连响起。
咔嚓。
仿佛黑暗之中,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裂开。
血手屠夫猛然抬头。
一片细碎石粉从洞顶洒落,落在他的光头上,顺着额角滑下。
他抬手抹了一把,摊开掌心看了看,脸色顿时沉了下去。
“又来?”
他向后退了半步,鬼头刀横在胸前。
下一刻,洞窟顶部几处早已存在的裂缝中,同时传出沉闷的断裂声。
轰隆!
并不算大的落石从高处砸下。
几块拳头大小的岩块撞在地面,石屑与尘土骤然扬起,乳白色的微光被遮去大半。
灰尘涌入鼻腔,带着腐旧的石灰味,呛得孙二娘剧烈咳嗽起来。
“咳……咳咳!”
她撑在地上的手掌被碎石划开,鲜血瞬间渗出。
血手屠夫挥刀劈开一块迎面砸来的岩石,血色刀光将碎石斩成两半。
可就在他抬刀的刹那,视线被飞扬的尘雾彻底切断。
“混账!”
他怒吼一声,声音震得洞顶又落下几缕灰尘。
陈默抓住了这一瞬。
他的身体贴着阵盘外侧的阴影,向后无声退去。
鞋底先落在一片湿冷的泥地上,再借着岩壁的支撑,将身体一点点送入传送阵另一侧的黑暗。
整个过程中,他没有碰到阵盘,也没有踩碎任何石屑。
尘土遮住了视线,落石掩盖了声响。
血手屠夫的注意力被头顶的动静牢牢牵住,孙二娘则被咳嗽与惊恐占据了全部心神。
没有人看见那片阴影悄然移动。
没有人察觉阵盘另一侧少了一道气息。
血手屠夫很快便挥刀扫开了面前的尘雾。
他的身躯彻底挤入洞窟,肩背上沾满灰白石粉,脸上的横肉因愤怒而不停抽动。
鬼头刀拖在地上,刀尖迸出一串细小火星。
可眼前已经没有第二个人影。
孙二娘瘫倒在阵盘边缘,双手撑地,满脸尘土与血污,正大口喘息。
而她前方那片被钟乳石与黑暗笼罩的区域,只有微弱的气息一闪而逝。
血手屠夫的笑容一点点凝固。
他抬起鬼头刀,刀锋缓缓指向黑暗深处。
“躲得倒是够快。”
尘土仍在半空缓慢飘落。
那片黑暗里,再没有任何回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