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级训练场在地下层四层，入口藏在一座废弃的矿脉断层里。从庄园地下二层的长廊尽头往下走，石阶越来越窄，空气越来越热。到了最底层，石壁变成了暗红色的岩层，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，裂纹里渗出微弱的光，像岩浆冷却后留下的余烬。
猎杀从凌晨开始。
第一头异兽是岩蟒，身体有半条长廊那么长，鳞片颜色和暗红岩壁几乎一样，伏在断层拐角处，一动不动。我蹲在二十步外的石柱后面，攥着匕首，掌心渗汗。安德烈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，手搭在腰间的剑柄上，但没有拔出来。他答应过不替我出手，只是看着。如果我要死在猎场里，他会把我拖回去；如果我能自己解决，他就站在那里等。
岩蟒的弱点在第七节脊椎，我在遗失城堡的笔记里背过，也在夜枭兽身上验证过——所有爬行类异兽的脊椎在第七节处有一个鳞片间隙，比周围薄三分之二。我扑出去的时候，岩蟒的身体弹起来，尾巴横扫，把旁边一根石柱抽裂了。碎石砸在我肩上，旧伤裂开，疼得眼前发白。但我已经贴上了它的身体，匕首刺入第七节脊椎间隙，往下压。血喷出来，溅在我脸上，热得像开水。它挣扎了十几秒，身体从中间塌下去，瘫在暗红岩层上不再动弹。
安德烈走过来，递上一块布。我接过来擦脸，什么话都没说；这样的猎杀每天重复。暗影蝠、岩蜥、地底蜈蚣、会喷酸液的穴兽，一场接一场。伤口叠着伤口，新痂盖着旧疤。匕首从淬暗银的那把换成了淬火岩矿的，后来又换回暗银。每次换刃，掌心都会多一道印。到了第三周，我已经能在黑暗中凭气流判断异兽的种类和距离，能在它们发动攻击前半秒侧身避开。
黑猫蹲在猎场入口的岩架上，整夜守着我。它偶尔发出极短的咕噜声，像在清点人数。有一次我被一头穴兽的酸液喷中肩膀，皮肉烂了一大片，黑猫从岩架上扑下来，绿瞳骤然亮起，符文光膜覆在我伤口上，把酸液灼烧的扩散压住了。我抬头看它，它的尾巴垂着，绿瞳里没有责备，也没有心疼，只是平静地看着我。它知道我需要自己走完这段路。它只是在最后关头替我兜底。
猎场之外，我在书房里学资本管理。
卡尔每天上午九点准时出现，带着一沓报表和一支铅笔。他不善言辞，但讲得极细，他把夜莺资本拆成三条线：第一条是明面上的生物科技投资，走极光流明的渠道；第二条是暗线，通过五家武器公司的跨境回款做利润转移；第三条是信托池的架构嵌套，把长老会的留置权卡在母层，让孙公司的现金流不受控制。我一边听一边记，掌心的伤口在笔杆上磨出血痕，但我没有停。卡尔偶尔抬头看我一眼，不说什么，只是把铅笔削好，重新递过来。
“你今天做对了三件事。”他有一天合上账本说。我看着他。
“第一，你在早上七点前把影痕铸造的季度报表批了，没拖到下午。第二，你让极光流明的专利授权费调到年化15%，正好卡在长老会留置权的触发线下面。第三——”他停了一下，把那张报表推到我面前。上面有个数字被红笔圈出来。“你把约克那边的信托池节点挂了一笔坏账，数目很小，但刚好能让他在下次长老会上没法拿‘财务健康’为由推你。这笔坏账是你故意挂的，对吧。”
我没有回答。卡尔也没再问。他把报表收好，站起来，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。“你比刚来的时候强了。”他说，然后推门走了。
第四周，托马斯在书房里等我。桌上摆着两杯热茶，一盏台灯，还有一只密封的金属匣。他坐在藤椅里，蓝眼睛在灯下显得很浅。他没有穿燕尾服，只穿着黑色高领衫和深灰长裤，袖口挽到手腕上面，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前臂。他看见我进来，没有站起来，只是伸手把其中一杯茶朝我这边推了推。
“今晚先不训练。”他说，“我们需要谈谈子嗣的事。”
我坐下来，茶是温的，入口有淡淡的甘涩。他看着我，没有催促，也没有移开目光。他说得直接而平静，像在陈述一项已经执行到一半的计划。“婚契绑定已经四个月了。符锁的响应度每月在降，你父亲的血脉撑不了太久。地狱训练场的入口每年只开一次，下一次开启在七个月后。如果你在那之前怀上子嗣，符锁的响应期可以从三年延到二十年。二十年，足够你按自己的节奏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“你可以拒绝。”
我看着他。台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，把他颧骨到下颌的线条照得很清楚。他的蓝眼睛没有波动，和婚契仪式那天一样坦然。可我看得出来，他瘦了。婚契之后的四个月，他每天处理长老会的算计，每天替我挡掉约克递过来的试探，每天在书房里等我回来，桌上永远温着一杯茶。他从来不问我去猎场受了什么伤，不问我为什么每次回来左肩都比右肩低半寸，不问我为什么在墓园里蹲到天黑才下山。他只是把台灯调好角度，把茶温在壶里，把架构图摊开，把该做的都做了。
“我父亲当年选你，”我说，“不只是因为你熟悉规则。他选你，是因为他知道你会等。””
他抬起眼，托马斯沉默了一会儿。台灯的光在他瞳孔里晃了一下。他没有笑，也没有说多余的话。他只是站起来，绕过书桌，走到我面前，蹲下来，和我平视。他的手放在我的膝盖上，很轻，掌心的温度隔着布料透过来。
“你准备好了吗。”他问，不是问子嗣，是问所有的事。
我点了点头，那天晚上我没有回自己的卧室。书房的灯亮到后半夜，后来灭了。窗外月光从庄园后山那棵红玫瑰上方缓慢移过，落在巨人族古地方向，淡紫色的天光在云层间移动。黑猫蹲在窗台上，绿瞳映着月光，尾巴搭在窗框边缘，一直没有离开。
第二个月圆夜，托马斯把我带到书房深处的一间密室。密室的墙壁上嵌着一整面巨大的水晶镜面，镜面不反光，里面流动着暗红色的光影，像某种被压缩的空间。
“这是地狱训练场的实况镜面，”托马斯说，“每个月初一、十五开启。”
他抬手在镜面边缘按了一下，镜面亮起来。画面从模糊变清晰，从暗红变明艳，然后我看见了训练场的内部。那是一片被暗红岩层包围的巨型盆地，地面布满深沟和裂谷，岩浆在沟底缓慢流动。盆地上方飘着浓稠的灰白雾气，偶尔被巨兽飞行的轨迹切开。盆地中央有一座石砌的祭台，祭台周围散落着骸骨，有些还很新，被啃得只剩零星的碎块。
训练场边缘有活动的人群，那是原始食人部落，皮肤灰绿，身高约两米，手持骨矛和石斧，成群结队地在岩层间穿行。他们不狩猎异兽，他们猎杀进入训练场的血族敢死队。每隔一段时间，长老会派出一支队伍进入训练场，任务是在深层矿脉中开采火岩矿和灵石，每次派出去的人数是二十到三十，回来的通常只有五六个，有时更少。活下来的人身上带着伤，带着矿石，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从骨子里啃过的空洞眼神。
镜面里，一队敢死队正在穿过岩层隧道。领头的人举着火把，身后跟着七八个人，手里提着矿镐和短刀。他们走到隧道中段时，岩壁上忽然裂开一道缝，一头浑身覆满鳞甲的巨型穴兽从裂缝里挤出来。它的头几乎塞满整条隧道，牙齿像一排弯刀，咬住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，直接拖进裂缝里。剩下的人尖叫着往回跑，跑在最后面的那个人被穴兽的尾巴扫中，撞在岩壁上，骨头碎裂的声音隔着镜面都能听见。
我盯着画面，手指攥紧了椅子扶手。托马斯站在我身后，没有说话。
镜面画面切换，另一队敢死队出现在盆地边缘的矿脉入口处。他们没有遇到异兽，但遭遇了食人部落。灰绿色的人影从岩层后面涌出来，骨矛像雨一样飞过来。一个血族敢死队员被三根骨矛同时钉在地上，挣扎了几秒就不动了。食人部落的人围上去，蹲下来，用石刀割开他的手臂，把血接在骨碗里。他们喝血的动作很平静，像在喝一碗日常的汤。
“每月都有两三支敢死队进入训练场，”托马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每月死十到二十个。长老会管这叫‘常规损耗’。这些人是血族里最底层的，没有背景，没有资源，没有人在乎。和传送阵名单上那些人族平民一样。”
我闭上眼，镜面里的画面还在流动，暗红色的光影透过眼皮映进来。我想起父亲的话——不要变成神族的猎物，也不要变成别人的猎人。可训练场里那些食人部落是猎人吗？他们只是活在那里，遵循那片空间里的规则。真正的猎人在外面，坐在长老会的议事厅里，坐在夜莺资本的董事会上，坐在我每天走过的那条长廊尽头。他们把血族平民送进训练场当耗材，把人族平民送上传送阵当祭品，然后回到自己的座椅上，喝续命神水，签下一轮协议，分下一杯羹。
我睁开眼，镜面画面定格在一个敢死队员的脸上。那人很年轻，面容普通，眼神麻木。他被食人部落按在地上，手腕被割开，血滴进骨碗里。他的眼睛望着天空，那片被灰白雾气笼罩的天空，没有月亮，没有星星，什么都没有。
“下一次训练场入口开启，”我说，“我要亲自进去。”
托马斯没有反对，他只是抬手按了一下镜面边缘，画面暗下去。密室重新陷入黑暗，只剩墙壁上那些流动的暗红纹路在缓慢移动。他的手落在我肩上，很轻，掌心温度隔着布料透过来，不急，不重。
“在那之前，”他说，“你需要先学会怎么活着从训练场出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