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峙还在继续。
靖元与华山三人之间的距离始终维持在大约七尺,刀尖微垂,剑锋轻悬,四个人都没有先动,像是各自被什么东西钉在原地。脚步声在石厅中格外清晰——靖元脚步不稳,从华山三人组的视角看,他像是在强撑。
只有靖元自己知道,他是在加速用自己的内力进行短时间恢复,争取早一些积蓄出反攻所需的体力。
杨士瀛说过的那句话在他脑中反复回响——周身经脉血液流转的关键在于膻中穴和左右中府穴,以内功或外力驱之,可使血液加速流转,进而减少内伤损耗和加速康复。
他握紧刀柄,用尽剩余的内力在体内缓缓画了一个圆。那股微弱的气流在经脉中走了半圈就散了,像是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,走不到中府穴便溃散开去。他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够靠自己来运功了。他需要外力——需要有人替他击中那几个穴位,用别人的力量推动他体内停滞的气血。可该怎么让别人替他出手呢?
靖元看着对面的燕清宇,忽然开口说了一句:“刚才那一掌,的确差一点就打实了。但你知道为什么没有打实吗?”
燕清宇没有接话。
靖元继续道:“因为你出掌的时候重心偏了半分,那一掌为了求快,没有把力道完全送出去。如果重来一次,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。”
燕清宇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。
靖元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,他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忽然动了——刀锋直取燕清宇的面门,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,刀势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狠劲。
燕清宇下意识举剑格挡,同时侧身让出左翼空间,靖元顺势前冲,像是要从他与陈清风之间的空隙中穿过去。陈清风果然出剑拦截,宇文清明也同时从右侧逼上。
靖元在那一瞬间故意放慢了身法,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力竭后被逼退。他在这一瞬间刻意空出膻中穴和左右中府穴的位置——没有格挡,没有闪避,甚至微微前倾了半个身位,让那三个穴位刚好暴露在燕清宇的视线中。
燕清宇的目光果然在那些部位停了一瞬。陈清风和宇文清明的攻击也随之跟上——两柄剑几乎同时刺向靖元身前那三处穴位。
靖元没有躲,没有退,在刀剑即将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,将剩余的全部内力在一瞬间释放出来,形成一层薄薄的气墙覆盖在胸前。
陈清风的剑尖、宇文清明的剑尖、燕清宇紧随而至的一掌,几乎同时落在靖元胸前的三个穴位上。剑尖刺入皮肉约莫一寸,掌力撞在他胸骨上,力道透过皮肉渗入经脉之中。
那些力量在体内散开,先是撞在封闭的经脉壁上,然后像水一样顺着经脉的走向流向了膻中和左右中府三个穴位。淤积的气血被那股外力冲开,像是堵塞已久的河道被一阵急流撞开了闸门。鲜血重新流动起来,带着氧气和能量涌入那些因为缺血而麻木的器官和肌肉——他的左臂重新有了知觉,指尖不再发凉;右肩被划伤处的周围皮肤微微发热,血液带着修复的力量在那里聚集;胸口中掌处原本沉滞的气血也被冲散,那股堵在喉咙里的铁锈味终于散去了大半。
他深吸一口气,若水诀的内力在经脉中重新开始流动,比之前快了数倍。
靖元猛然睁开眼,那一瞬间从他的身体中涌出一股气浪,将燕清宇三人同时震退了数步。燕清宇稳住身形,目光中满是不可置信——在刚刚那一瞬间,他明明感觉到靖元的气血已经快要枯竭了。可现在,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,内息如潮,气息绵长,比他刚进古墓时还要稳固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燕清宇低声道。
靖元没有回答。他的刀已经重新抬起,刀势一变,整个人化作一道疾风,直取三人中央——狂风刀法第一式,狂风呼啸。刀光没有固定的方向,而是像一阵真正的暴风一样在三人之间旋转着席卷而过。
陈清风试图格挡,刀光在他的剑身上留下了一道白印,震得他虎口发麻;宇文清明侧身闪避,刀光擦着他的肩头掠过,将他身后的一根石柱劈出一道深痕。
燕清宇在风暴中勉力稳住阵脚,试图重新结成太岳三青峰大阵,但靖元没有给他们机会。
他冲入三人中间,刀势再次变化——狂风刀法第二式,虎啸龙吟。
这一招将真气聚于全身关节,让出招速度变得奇快,配合刀法的刚猛凌厉,使靖元此时的攻势带着所向披靡的压迫感,像是从高处坠落的瀑布,将三个人同时笼罩在刀气的范围内。燕清宇三人只能各自为战,太岳三青峰大阵的节奏彻底被打乱。
靖元转身,刀势化为了第三种变化——狂风刀法总决式,风行天下。这一刀不追求速度,不追求力量,只追求精确——它在三人之间穿梭了三次,每一次都准确地击在三人剑法衔接的缝隙中。
陈清风的剑势被这一刀引偏,重心前移半寸,摔倒在地;宇文清明的剑势被这一刀荡开,肩头露出破绽,被一刀划伤;燕清宇勉力回剑格挡,但手中的长剑被刀锋震得嗡嗡作响,虎口崩裂,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。
燕清宇后退了七八步才重新站稳,面色惨白如纸。陈清风单膝跪地,捂着胸口,宇文清明靠在墙边,右肩的衣袍已经被血浸透。
靖元乘胜追击,带着虎啸龙吟的迅猛冲入三人之中,先是对着单膝跪地的陈清风脑袋来一脚定江山,陈清风飞了出去,摔在地后大脑天旋地转,失去作战能力。
宇文清明和燕清宇挥剑反击,可完全无法和虎啸龙呤抗衡,靖元先是举刀抵挡两个剑锋,随后猛的一挥刀打散华山二人的攻势,二人立足未稳,靖元一招狂风呼啸,燕清宇举剑抵挡,被若水诀强大的内力气锋逼退两丈地的距离。
靖元随即扑向宇文清明,用眼花缭乱的速度不断挥砍,宇文清明用剑格挡,完全无法招架,十几招过后,见宇文清明面露难色,燕清宇想过来帮忙,靖元突然回身一记扫堂腿,燕清宇反应不及被踢倒。挡住支援后,靖元立刻使出一招风高浪急式,刀势居高临下,雷霆万钧,宇文清明举剑抵挡,剑被砍断成两截,宇文清明大惊,用极限的速度躲开即将劈开天灵盖的寒芒,左手臂被划出一道大口子,靖元跟进一脚,宇文清明被踢飞,砸在墙上,落地吐血不止,失去作战能力。
燕清宇挥剑和靖元战成一团,靖元状态火热,从容应敌。燕清宇挥剑横劈,靖元弯身躲避,反攻其下盘,燕清宇抵挡,双方保持姿态缠斗,靖元攻势如潮,燕清宇稳稳防御,靖元猛的起身,故意卖出破绽,燕清宇抓住靖元起身后背对自己的时机,猛辞靖元腹背,靖元一个侧身躲开,侧转身的同时将刀右手转左手,朝燕清宇的弱侧猛攻,一刀劈中燕清宇的臂腕,燕清宇吃痛乱了身形,靖元一招风高浪急式,刀锋从天而降,燕清宇狼狈抵挡,由于臂上有伤,燕清宇的防御显得软弱无力,剑再次被劈成两截,靖元朝燕清宇中门接上一记旋风腿,燕清宇飞出数丈,倒地吐血。
三人痛苦在地上蠕动着,靖元喘着粗气,在三人面前横刀直立,地上三人面露惧意,特别是燕清宇,华山派声名显赫,他又是一派之主,在江湖上很少能被打的如此狼狈,虽然靖元是全真教掌教,输给靖元在地位上不会很难看,但这一次,他却陷入了恐惧。因为他想起刚才靖元说的清理门户,想起靖元说到“汉奸”时的咬牙切齿。
“刘掌教,今日之事,我若不配合张弘范,他会将阖派尽数诛灭,受此胁迫,实出无奈,请刘掌教饶我们一命。”
燕清宇主动求饶,另外两人也立刻配合搭腔。
“你们今日弃道失身,辱没师门,本应受死。但念在你是为了门派众弟子的性命无忧,我便放了你们。”
“是是是,刘掌教说的是。”
“你们记住,当年蒙古人围攻我教,师祖长春真人宁肯弃了这兴教祖地,将终南道场付之一炬,也不愿失身从寇。家国大义,永远比门派一时之得失更重要。望燕掌门记住我今日之言。”
“对,刘掌教说的对,在下一定重整门规,修道爱国。”
三个人在短暂的停顿之后,互相搀扶着向寒潭方向退去,没有人阻拦他们。
靖元收刀入鞘,重新在石厅中央盘膝坐下,闭上眼睛,缓缓地将气血导入丹田,呼吸逐渐平稳了下来。
杨士瀛从石室门缝里探出头来,在确认华山三人真的走了之后推开门快步走了出来。
他蹲在靖元身边,伸手探了探他的脉象,指尖在靖元手腕上停了好一会儿,然后抬起头来,目光中满是惊讶。
“你……你在打斗中把气血重新引通了?你的内力恢复的速度……”
他收回了手,语气中带着一种医者面对罕见病例时才会有的惊叹
“你刚才用别人打在你身上的力道,反过来替你疏通经脉——这种事情,我活了一辈子,头一次见。”
靖元睁开眼,笑了一下:“杨先生别见笑,我也是头一次用。不瞒先生说,刚才他们用剑刺我是一步险棋,我若掌控不到分寸,刺穿了肌肤大出血的话,后面的一切就是空谈了,这一招还得是对付赤手空拳的敌人才好用。”
杨士瀛绕着他走了半圈,像是在端详一件稀罕的器物:“你这门功夫……不仅能用来克敌,还能用来救死扶伤。”
“先生言重了,我也只能用来救救自己。”
“不,刘掌教,我不是在恭维你,我听说那九阴真经可以治疗疏通经脉,调和气血,从而达到阴阳调和之效,但你这个不一样!”
靖元觉得他越说越玄乎。
“我这个…怎么…不一样?”
“你这招加速了气血流转,如果用医理的方式输送内力,点通经脉,那么在快速的气血流转之下会产生奇效。比如减轻内伤,甚至是……”
靖元被杨士瀛一本正经的样子弄得满脸疑惑。
“甚至…什么?”
“甚至可以将濒死之人或者才断气的人起死回生,化腐朽为神奇!”
“啊?”
靖元彻底懵了,他怎么不知道自己创的这门武学如此神奇!
“刘掌教可能觉得老夫在胡言乱语,其实不然。你初创此功,能快速得其法令老夫惊叹!”
“先生误会了,靖元不敢无礼,先生精通医理,既然先生认为这一招在医理上走得通,那靖元便试一试。而且,早在先生在蜀中为在下治疗时,我便用过一招加速康复了。”
杨士瀛露出满意的微笑,对靖元充满了敬意
“原来早在钓鱼城,刘掌教便领悟此法,真是后生可畏啊。”
“实在不敢当,先生抬爱了,只是看了先生的医书,一时兴起所用。”
“原来如此,刘掌教是经过长期实践才有今日之效,那老夫适才的结论就更可靠了。惊为天人的修为往往只是灵犀一瞬,刘掌教不必过谦。老夫心中更高兴的是,从今往后,世上又有一门妙手回春、救人于危难的武学造福世人,善哉!善哉!”
“杨先生,这真的可以救濒死之人,化腐朽为神奇吗?”
“此功只能续命,挽救刚刚断气的人,若时辰久了,便是天道使然不可违逆。即便如此,能在病者丝气未绝神魂未散的最后时刻挽回生机,已属神迹!你要有雄厚的内力来驱动,如今虽然你尚未拥有此功登峰造极的修为,但只要长期修炼此功,定能成功,望刘掌教莫要荒废了。”
“既能造福苍生,大义至上,我辈当为!”
杨士瀛朗声大笑。
接着,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
“刘掌教这门武学,如上工之神光普照生灵,不妨就叫它‘神照经’,如何?”
靖元愣了一下,然后轻轻弯了一下嘴角:“先生是杏林高人,既然先生觉得这招可以救死扶伤,那就依先生之言,叫它神照经吧。”
杨士瀛摸须点头,为靖元的武学医理修为感到欣慰。
神照经,就这样诞生了!
此刻的靖元不会想到,这门武学往后几百年间引发了无数恩恩怨怨,这是后话。
“外面那位,来了很久吧,何不现身相见?”
靖元突然朝门外朗声道
这时,两人听见甬道深处传来一个人在鼓掌的声音,掌声清脆明亮。
接着,是脚步声。脚步声沉稳有力,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分毫不差,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用尺子量着走过来的。靖元刚放松的指节又重新收紧,缓缓站起身来。
一个人影从甬道尽头的阴影中走了出来,身形高大而匀称,步伐沉稳,像是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,根系已经扎进了地底。
他缓缓走进主厅,烛光照在他身上,高大的影子遮住墙上的林朝英和小龙女的画像,周围的烛火也开始微弱恍惚。
连靖元身后的卧室里昏迷的郭襄,此刻急促的呼吸也没有了,取而代之的是平静的呼吸,那样子更像是见到某个极具威胁的人后产生的窒息。
那个人走到石厅边缘停住了,站在那里,目光落在靖元身上,用一种带着审视意味的语气开口:
“能打赢华山的太岳三青峰大阵的人,确实有资格做我的对手。刘靖元,你很有意思!”
靖元看着他。那人的面容轮廓分明,眉骨略高,眼窝微深,年纪大约二十八九岁,浑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赘肉,腰背挺直,气息绵长。
靖元握刀的手没有放松,声音不高不低
“阁下是谁?”
那人缓步走入光亮中,每一步都沉稳有力,停在靖元面前六尺处,双手自然垂在身侧,嘴角带着一丝自信,给人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。更准确的说,是一种阴冷的压迫感。
“我行不更名,坐不改姓——董天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