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刚泛起鱼肚白,六道身影踏出北口山道,脚底踩碎最后一片霜泥。罗皓走在最前,断岳刀扛在肩上,刀锋映着晨光,冷得像冰。身后五人紧随,步伐整齐,眼神警惕。小黑贴在他左脚边,耳朵不断抖动,鼻尖贴近地面,一路嗅着风里的味道。
城门就在前方三百步外,高耸的石墙嵌着符文铁钉,守卫来回走动,灵识扫过进出人群。街上已有修士往来,摊位陆续支起,仙域东市一日的喧嚣正缓缓拉开。
“进城。”罗皓低声道,声音不大,却让身后五人立刻绷紧肩膀。
他们没有直奔客栈,而是先去了东市最热闹的“修者资源交流会”。这是公开场合,有城主府立下的规矩,不允许私斗,也不准围攻。罗皓要在这里换些补给——丹药、符纸、修复法器的材料。连日奔波,队伍消耗太大,必须补充。
交流会设在一片开阔广场,三十六个宗门与散修团体摆开摊位,灵光闪烁,药香混着金属味在空中弥漫。罗皓一行刚踏入会场边缘,周围的交谈声就低了几分。有人抬头看了眼那把扛在肩上的断岳刀,又迅速低头,假装忙碌。
他们走到一处空地,将几件从仙域深处带出的低阶晶核摆上布席。还没开口,一道声音从左侧传来。
“这几位,可是从北岭荒原出来的?”
说话的是个灰袍中年修士,胸前绣着天阙盟附属宗门的徽记。他身后站着三人,目光扫过罗皓的刀、小黑的兽形、地上那几枚光泽不凡的晶核,嘴角微扬。
罗皓没答,只抬眼看去。
那人又笑:“听说最近有支小队,抢了北岭秘地的镇派之宝,毁了遗迹,还杀了守阵傀儡。城主府正在查。你们……可别沾上麻烦。”
话音落下,周围几处摊位的人也停下动作。影鸦会的一名女修瞥了一眼,没说话。流云阁的代表则直接收起了原本想递过来的交易玉简。
“我们没抢东西。”罗皓终于开口,声音平得像刀面,“我们是凭命活下来的。”
“命?”另一人冷笑,是个年轻弟子,腰间佩剑刻着“玄兵院”三字,“你一个炼气圆满,带着几个伤员,能在北岭杀出一条血路?我玄兵院三位金丹长老联手探秘,都折了两人。你说你是凭命?谁信?”
广场安静下来。
不少修士停下交易,远远围观。那些原本中立的小派代表站在各自摊位后,沉默不语。没人支持,也没人反驳。他们只是看着,眼神里写着怀疑。
罗皓没动怒。他缓缓放下肩上的断岳刀,双手握住刀柄,轻轻往地上一插。
嗡——
一股灵压自他体内炸开,如潮水般向四周涌去。地面细沙微颤,三尺内的符纸无风自动,两名靠得近的低阶修士踉跄后退,脸色发白。
炼气圆满的威势,纯粹、凝实,不含半点虚浮。
他站在原地,目光扫过全场:“我们的实力如何,你们心里有数。若谁觉得我们弱,现在便可上来试试。”
没人动。
那玄兵院弟子脸色变了变,手按在剑柄上,终究没拔。
灰袍修士干笑两声:“别误会,我们只是提醒。这种时候,还是低调为好。”
“我们一直很低调。”罗皓收回刀,重新扛上肩,“但有些人,非要逼我们出声。”
他转身对身后的队员点头:“继续摆货。”
五人依令行事,动作沉稳,毫无慌乱。矮壮汉子将一块陨铁碎片放在席上,灰袍修士取出一瓶未开封的回元丹液,短须汉子检查符袋,随时准备应对突发。
交易慢慢开始。有胆大的散修上前问价,罗皓一一回应,语气平静。一块晶核换三张防御符,一瓶丹液换五斤寒铁砂,交易有序进行。
可气氛始终压抑。
每当有人靠近,总会先看一眼罗皓的脸,再看一眼他肩上的刀,最后才低头谈价。成交之后,对方也迅速离开,不敢多留。
半个时辰后,一名身穿蓝纹长袍的年轻人走了过来。他身后跟着两名护卫,胸前绣着“青冥谷”三字。
“听闻你们在北岭斩了一头四阶铁甲犀?”那人开门见山,“我需要它的角粉入药,愿以十张雷爆符交换。”
罗皓抬眼:“我们没杀铁甲犀。”
“哦?”那人挑眉,“那这些晶核,是从哪来的?北岭外围的妖兽,可产不出这种纯度。”
“我们杀的,是我们该杀的。”罗皓淡淡道,“不解释来历,也不接受质疑。”
蓝袍青年眯起眼:“你这是不打算合作?”
“合作的前提是尊重。”罗皓盯着他,“你们一边放话说我们是贼,一边又想换我们的东西。天下没这种好事。”
周围人听得清楚,不少人微微点头。
蓝袍青年脸色难看,冷哼一声,转身欲走。
就在这时,一个声音从高台上传来:“既然都说自己有实力,何不现场验一验?”
众人抬头。是交流会的执事,一位筑基中期的老者,手持玉册,站在会场中央的试灵碑旁。
“按规矩,凡参与大宗交易者,若被三方以上质疑资质,可申请‘破石验力’,以证清白。”老者朗声道,“是否应验,由你们自己决定。”
广场再次安静。
所有目光落在罗皓身上。
他知道,这一关躲不过。
他迈步走出摊位,走向那三块试灵碑。碑体由玄铁岩制成,表面刻满检测灵力渗透深度的符线,是判定修士真实战力的标准工具。
第一块碑最薄,专测炼气初期到中期。
第二块中等厚度,用于炼气后期。
第三块最厚,正面写着“炼气圆满方可挑战”。
罗皓走到第三块碑前,抽出断岳刀。
他没有运功蓄力,也没有喝声助威,只是横刀一斩。
刀光闪过。
碑面裂开一道细缝,深入寸许。
人群中发出轻咦。
这已是炼气九层的水准。
他退后一步,深吸一口气,再度挥刀。
这一次,刀锋带起一抹残影,重重劈在碑体中央。
咔啦——
裂缝贯穿半尺,符线崩断七条。
全场肃然。
最后一刀,他双脚扎地,双臂发力,全身灵力灌注刀身,猛然下劈!
轰!
整块试灵碑从中断裂,轰然倒地,激起一片烟尘。
碑底显露一行刻字:“灵力凝实度:超同阶三成。”
老者低头查看玉册记录,缓缓点头:“合格。”
罗皓收刀入鞘,环视四周:“我们的实力,够不够资格站在这里?”
无人应答。
那些曾质疑的人,低下了头。那些沉默观望的中立者,眼神多了几分忌惮。就连刚才离开的蓝袍青年,也停在远处,脸色阴晴不定。
“至于那些传话的、放符的、夜里摸哨的——”罗皓声音陡冷,“我罗皓在此等着。谁想动手,光明正大来就是。”
话音落地,全场寂静。
片刻后,人群缓缓散开,交易恢复。但气氛已不同。再没人敢当面质疑,也没人敢轻易靠近他们的摊位。
一个时辰后,补给基本换齐。罗皓收起布席,带队离开会场。
他们住进东市南街一家普通客栈,名为“栖云居”。院子不大,六间房围着一方天井。罗皓选了临院的房间,推窗可见街道动静。
入夜,灯油燃尽一半时,店伙计送来三封信。
罗皓接过,拆开。
第一封写着:“今夜子时,城西废坊,比试真伪,胜者得北岭残图。”
第二封:“赌斗灵晶百枚,地点自定,敢否赴约?”
第三封最简:“你若真强,明日午时,登演武台。”
皆无署名。
他将信纸摊在桌上,一根火绳烧过,三张纸化为灰烬。
“不接。”他对队员们说,“任何私人邀约,一律不接。补给一起办,行动不落单,休息轮值守。他们想耗我们,我们就偏不乱。”
众人领命。
他拎着断岳刀走出房间,坐在院中石凳上。月光照在刀刃上,映出一道冷线。
小黑悄无声息地走来,伏在他脚边,耳朵不停转动,鼻子微抽,捕捉着空气中的每一丝波动。
罗皓望着城墙上方巡逻的守卫,低声说:“他们不怕我们有多强,就怕我们太安静。现在我们出声了,眼睛就会更多。”
小黑低呜一声,尾巴轻轻扫过地面,一双兽瞳紧盯夜空屋檐。
城中灯火渐稀。
远处街角,一道黑影一闪而过,消失在巷口。
罗皓没动。
他右手搭在刀柄上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风吹过院中枯树,落叶打着旋,落在桌边未燃尽的火绳旁。
他盯着那片叶子,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