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而且,看状态……他‘睡’在这里的时间,可能比我们任何人想的都要长。”
一句话。
压断了苏文瑾紧绷到极致的神经。
“不——!”
压抑的嘶吼破喉而出。
她猛地挣开牵制,像一头濒临绝境、彻底失控的幼兽,直直扑向剔透冰棺。
无工具,无理智,无所顾忌。
手掌、手肘、额头,疯了一样撞砸、捶打、刮擦坚冰棺壁。
指甲摩擦冰层,发出钻脑的刺耳锐响。
哭喊在密闭冰穴反复回荡,层层叠叠。
“爸!你醒醒!看看我!我是文瑾!”
极寒穿透皮肤,瞬间冻红手背,冻僵指骨。
她浑然不觉痛。
心里的崩塌,早已盖过肉身所有感知。
“苏小姐!冷静!”
林九笙箭步上前,手臂死死箍住她的腰腹,硬生生将失控的人从冰棺前拖离。
语气凌厉,字字斩铁。
“看衣服!”
他指尖直指棺内遗体的冲锋衣。
“暗纹尼龙面料,宽剪裁,老式拉链头。”
“这是七十年代末的勘探队制式款——是我父辈年轻时的东西!”
挣扎的身躯,骤然僵死。
苏文瑾泪眼模糊,死死凝望着棺中那张熟悉到刻骨的脸。
再落目那一身陈旧过时的工装冲锋衣。
记忆轰然冲撞现实。
十年前边境科考事故。
官方定性遇难,尸骨无存。
可眼前这人。
面容分毫不差。
躯体完好无损。
衣着横跨数十年光阴。
是谁?
什么是真?什么是假?
巨大的荒谬感当头砸落。
浑身力气瞬间抽空。
她瘫软在林九笙臂弯,再撑不住半分坚强。
泪水断线般坠落,砸在冰地上,转瞬凝霜。
“老林!后面!”
罗大勇惊悚的吼声,撕裂死寂。
林九笙迅速回头。
手电光柱钉死冰棺后方岩壁。
原本封存冰层之下、黯淡残缺的古老刻痕,活了。
线条如线虫蠕动。
粘稠、缓慢、诡异地流动重组。
交错、拼接、断裂、延伸。
残破旧纹快速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精密、冷硬、充满非人几何感的全新纹路网络。
无声无息。
却令人遍体生寒。
这不是地质变化。
是规则改写。
是这片空间底层的程序,正在自主重构。
与此同时。
阿木汗的祷文,再度响起。
低沉、嘶哑、决绝。
带着赌上一切的执拗。
拗口古老的新谕音节,震荡在冰穴寒空气中。
冰壁回音应声而至。
比上次更快、更宏大、更空洞。
地底深处的未知存在,精准应答。
冗长祷文层层过滤、淡化。
最终只剩下几句冰冷机械音节,反复碾压耳膜、植入意识。
“认知……锚点……确认。”
“坐标……校准……重置。”
“重置……重置……重置——!”
没有情绪,没有起伏。
纯粹的程序指令,强制洗练全场认知。
罗大勇太阳穴突突炸痛。
手臂皮下诡异的青色符文血管,骤然发亮。
阿木汗首当其冲。
祷声戛然掐断。
他抱头蜷缩在地,浑身抽搐。
无形力量暴力冲刷他的信仰、记忆、认知。
整个人濒临溃散。
“阿木汗!停!”
林九笙瞬间洞悉要害,厉声暴喝。
这祷告不是祈福。
是钥匙。
是触发器。
是唤醒地底禁忌的引信。
可晚了。
阿木汗嘴唇仍在无意识翕动。
他的意识,已经开始被指令同化。
“他说——快逃!”
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,骤然刺破所有机械回响。
是苏文瑾。
她挣脱搀扶,跌坐在冰棺旁。
掌心被锋利铜镜碎片豁开一道深口。
鲜血汩汩涌出,浸透镜片残骸。
她无视剧痛。
以血为墨,以碎镜为媒,将染血镜面死死对准冰棺,对准那张酷似父亲的脸。
异象骤生。
血色覆盖的镜面,浮出一层晃动的猩红水膜。
棺中遗体面容快速扭曲、模糊、重组。
一道清晰的动态虚影,凝在血色镜中。
唇瓣开合,无声无息。
一双空洞苍茫的眼,隔着无尽岁月,直直望向镜前的苏文瑾。
无声唇语,穿透表象,直落她心底。
几秒后。
苏文瑾猛甩镜片,凄厉嘶吼炸裂冰穴。
“他说快逃!!快逃啊——!!!”
吼声落地的刹那。
砰——!!!
毁天灭地的沉闷爆响,从冰棺内部轰然炸开。
遗体胸膛骤然高高拱起。
数寸厚的坚冰棺盖,从内而外彻底崩碎。
漫天冰晶、冰雾、碎渣放射状狂射。
凌厉冰屑抽打在两人身上,刺骨生疼。
咔嚓——吱呀!
高强度金属构件强行启动的刺耳摩擦声,碾压全场。
取代一切回音,震得整座冰穴嗡嗡震颤。
那具平躺数十年、宛如沉眠的遗体。
以完全违背人体骨骼机理的姿态。
僵硬、迅捷、笔直坐起。
残棺彻底解体,碎冰落满一地。
冲锋衣前襟敞开。
暗沉保暖内衣之下。
胸口正中央,那方隐秘的金属装置,彻底暴露。
黯淡金属表层,瞬间亮起幽蓝冷光。
细密刻印暗记游走流转,宛若活物。
装置边缘贴合皮肉处,青色电路脉络疯狂蔓延、发光。
地底巨物苏醒。
整座冰穴剧烈震颤。
头顶冰棱簌簌坠落,岩壁不堪重负,不断剥落开裂。
深层重构的诡异刻痕,彻底暴露在空气中。
死寂、冰冷、绝对非人。
下一秒。
那具躯壳。
脖颈以僵硬的角度,缓缓转动。
直面苏文瑾。
直面林九笙。
眼睑抬起。
没有眼白,没有瞳孔,没有半分人味。
唯有两点凝固、冰冷、泛着金属质感的幽蓝光点。
视线掠过失态崩溃的苏文瑾,毫无停留。
最终。
死死锁定林九笙。
精准、执拗。
锁定他怀中剧烈震颤的黑色残片,锁定那枚疯狂紊乱的静默怀表。
胸口金属装置蓝光大炽。
一缕纤细凝练的蓝色光束冲天而起。
在纷飞冰雾、震颤空间中,快速拼接、架构、凝形。
一道悬浮的立体全息影像,骤然铺开。
冷白灯光的极简办公室。
深色办公桌。
一道低头翻阅文件的人影。
深色制服,肩章肃穆。
黑框老式眼镜。
侧脸沉静,气场沉压,久居上位。
林九笙的呼吸。
瞬间断绝。
血液冻结。
耳膜轰鸣。
天旋地转。
这张脸。
他至死难忘。
是他离职退职那日。
走廊尽头那间绝密办公室内。
闭门端坐的那位最高负责人。
仅一次惊鸿一瞥。
铭刻数年,从未淡忘。
影像定格。
时空重叠。
荒诞、惊悚、却无比吻合的真相,顺着脊椎直窜天灵。
冰穴的震动、风声、碎冰、嗡鸣,尽数远去。
世界只剩胸腔疯狂的擂鼓心跳,和怀表残片近乎暴走的共振。
他抬眼。
先看全息影像里的上位者。
再看冰棺中幽蓝金属瞳孔的苏醒躯壳。
一个冰冷、颠覆所有认知的答案,毒蛇般钻裂脑海。
唇瓣微颤。
嗓音干涩嘶哑,近乎无声。
轻轻吐出两个字。
“……是你?”
冰棺之中。
幽蓝瞳孔的光泽,微微闪烁。
无声。
却已是应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