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,水顺着铁皮门缝淌进来,在地上积成浑浊的水洼。林越贴着墙根移动,脚步轻得像踩在刀刃上。他刚推开那扇通往地下传输带通道的暗门,冷风就从深处涌出,带着一股锈蚀金属和潮湿泥土的味道。
他没立刻进去。
耳朵微微动了动,听见前方传来断续的脚步声——不是追兵那种整齐划一的节奏,而是踉跄、拖沓,像是有人在硬撑着往前挪。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闷哼,短促,却被风撕碎了。
林越立刻贴紧墙侧,袖中铁片已滑入掌心。他屏住呼吸,盯着通道入口的黑暗。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,沿着脖颈流进衣领,凉得刺骨。
一道人影跌了出来。
浑身湿透,黑色劲装被刮破多处,左臂不自然地垂着。那人靠在门框上喘息,胸口剧烈起伏,手指死死攥着一块断裂的玉牌残片,指节泛白。脸上沾满泥水,看不清表情,但那双眼睛抬起来时,竟还有一丝清醒的光。
林越瞳孔微缩。
那枚玉牌残片,他认得。
和他贴身藏着的那一块,是同一对。
“魏长庚?”他低声道,声音压得很沉,没上前,也没放松戒备。
魏长庚没答话,只是喉咙里滚出一声沙哑的音,像是想说什么,却连气都接不上。他抬起脸,嘴角抽动了一下,似乎想笑,结果只咳出一口血沫。
林越这才看清他的左手背——原本被灵力遮掩的黑色烙印,此刻已经裂开,黑纹如藤蔓般顺着皮肤蔓延,爬过手腕、小臂,甚至渗入衣袖之下。皮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痕,像是瓷器即将崩碎前的蛛网。
他一步跨过去,伸手扶住对方肩膀。触手滚烫,热得吓人。
“你疯了?”林越低声呵斥,另一只手迅速撕下自己衣角,按在他手臂裂纹最深的地方,“七日极限你不知道?嵌合体排斥期强行突破,你是想把自己烧成灰?”
魏长庚喘了几口气,勉强睁眼,嘴唇动了动:“……你不也一直在违逆系统?我不过是……晚了一步。”
林越一顿。
这话像根针,扎进他心里某个地方。
他没再说话,动作却快了起来。把魏长庚半拖半抱地带到通道内侧角落,背靠水泥壁放稳。又脱下外袍盖在他身上,顺手摸了摸他后颈——烫得离谱,脉搏却乱得厉害,时强时弱。
“撑住。”林越说,“别闭眼。”
魏长庚眼皮颤了颤,没应声,但手指还死死捏着那块玉牌残片,像是抓着最后一根绳子。
林越盯着他手臂上的黑纹,眉头锁死。那些纹路不像单纯的伤势,倒像是某种力量在体内暴走,冲撞经脉,撕裂血肉。他不敢贸然用“心眼通明”去探——上次用完眉心到现在还隐隐作痛,现在一旦开启,万一引来规则丝线波动,整条通道都会暴露。
他只能靠最笨的办法。
从布袋里翻出随身带的铜钱、碎铁片,最后摸出一小瓶盐粒——那是老刘裁缝铺给的,说是防潮用的。他倒了些在掌心,混着雨水搓成糊,轻轻敷在魏长庚手臂裂口边缘。
“疼就叫出来。”他说。
魏长庚咬着牙,额头上全是冷汗,可一声没吭。
林越看了他一眼,没再多说,继续处理伤口。他知道这人骄傲,哪怕快死了也不会喊一句软话。就像当初在评议会演武场上,他一招击败九名挑战者,台下欢呼如雷,他自己却站在中央,面无表情地擦掉嘴角的血。
那时候,他们是对手。
现在,这个人冒着身体崩解的风险,穿过半座城,找上了他。
为什么?
林越不想问。
有些答案,等不到开口就会自己浮现。
他拿湿布擦掉魏长庚额头的泥水,发现他体温忽高忽低,刚才还烫得能煮熟鸡蛋,转眼又冷得发抖。他干脆坐到旁边,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,用肩膀顶住对方后背,借体温稳住些。
“你要是死了,”林越忽然开口,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,“谁来跟我争这个‘第一’?”
魏长庚眼皮动了动,嘴角扯了一下,没力气笑出来。
林越也没指望他回应。
他只是看着手中那块玉牌残片,轻轻碰了碰魏长庚攥着的那一块。两块残片相触,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,像是某种确认。
外面雨声未歇。
通道口的风吹得更急了,卷着水汽扑进来。远处主干道的扫描光偶尔扫过地面,蓝光一闪即逝,但频率比之前慢了许多——电网重启的延迟期到了,信号正在短暂瘫痪。
林越知道,这是他唯一能安全转移的时间窗口。
但他没动。
魏长庚呼吸越来越浅,偶尔抽搐一下,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反复冲撞。林越一只手搭在他腕上,数着脉跳,另一只手时不时换掉额头的湿布。
“得找懂旧法的人。”他低声自语,像是说给魏长庚听,又像是在说服自己,“城里还有没有不用系统的大夫?或者……懂古脉术的?”
话出口才觉得荒唐。
这年头,谁还信不用系统也能治病?
可他又不能就这么扔下这个人。
他曾以为魏长庚是体制最锋利的刀,是系统的宠儿,是那个永远站在聚光灯下、被万人仰望的“最强标杆”。可现在这个人躺在他身边,皮肤开裂,黑气渗出,像是被自己体内信仰的东西一点点吞噬。
他不是来杀他的。
他是来求援的。
林越闭了闭眼,眉心又开始隐隐作痛。他抬手按了按,指尖冰凉。
“你选这条路,”他低声说,“我不拦你。但你得活着走完。”
魏长庚没睁眼,但手指微微动了动,像是在回应。
林越收回手,重新把外袍拉紧些,盖住他肩膀。通道深处安静得只剩呼吸声和雨滴敲打铁皮的声响。
他望着通道口外的夜色,没再看表。
时间已经不重要了。
他只知道,现在不能走。
也不能让这个人死在这里。
风从通道口灌进来,吹得角落里的布袋轻轻晃动。林越伸手把它拉近了些,里面除了零碎物件,还有一张折叠的电子纸——苏清寒留下的。他没拿出来,只是隔着布料摸了摸。
然后低头,看着魏长庚脸上那道被雨水冲淡的血痕。
“你要是死了,”他再次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低,“我跟谁算这笔账?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魏长庚的手指突然用力,抓住了他的袖口。
林越低头看他。
那人依旧闭着眼,但嘴唇动了动,吐出几个几乎听不见的字:
“……还没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