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陈峰就醒了。
昨晚唐果家灯灭得早,他蹲在便利店门口吃关东煮时看了一眼,窗户是黑的。看来她收拾完屋子了,心情也好了些。
他自己屋里还是老样子。床靠墙,桌挨窗,枕头是超市十块钱一对的印花款。住了六年,搬了九次家,都不是自己的房子,懒得布置。
今天醒来,觉得日子挺顺。房租涨了没人管,加班到凌晨三点也没人问,修好水管老板说句“辛苦了”都算客气。
他翻了个身,看天花板五分钟,突然坐起来。打开手机日历,在今天这栏写了个字:“动。”
不是晨跑,也不是去健身房。他要干点以前没干过的事。
两小时后,他站在城郊攀岩场入口。穿着洗白的连帽卫衣,工装裤兜里有半包饼干。背包侧袋插着折叠伞和螺丝刀。
风有点凉,他拉了拉帽子,抬头看岩壁。这是水泥做的仿岩壁,八米高,三米宽。上面有凸点和凹槽。底下几个人在热身,没人说话。
他没看别人,走到装备区。从包里掏出安全绳、护具、防滑粉,一样样检查。腰带扣紧,鞋带系好。他摸了摸侧袋里的螺丝刀,心想:就当是修水管,只是这次往上爬。
开始爬挺轻松。左手抓凸点,右脚踩凹槽,身体贴墙,节奏很稳。阳光照过来,手心出汗蹭蹭防滑粉就行。前三分之一路一口气上去,呼吸均匀,心里有点得意:原来我也能行。
到了中段,情况变了。
手臂酸,指尖麻,左肩旧伤疼——去年摔过一次,现在疼起来了。他停下来喘气,风大了,吹乱头发。汗流进眼睛,辣得睁不开。耳边只有粗重的呼吸声。
下面有人抬头看一眼,又低头继续。没人喊加油,也没人围观。这里只看结果。
他咬住嘴唇,左手抓紧凸起,右手抹掉汗水,重新蘸粉。心里想:还能动……只要手指没断,就不是死路。
再往上,落脚点变小了。有些要用脚尖发力。他放慢速度,找隐蔽的支点,试探着踩,确认稳了才移重心。有一次左脚打滑,整个人晃了一下,全靠右手抠住窄缝撑住。
那一秒他脑子里闪过很多事:母亲寄的腊肠没拆封,租房APP原型图还没做完,答应帮张婶修电饭锅也没去……但没一个念头让他想下去。他只是更用力地抠住石头。
接近顶端时,最后一米几乎是垂直的。只有一个窄小握点,上方边缘平滑。双腿发抖,右肩抽筋,视线模糊。他停了几秒,深吸一口气,把重心往前压,腾出右手,猛地向上抓。
指尖抠进水泥缝,手臂使出最后力气,带动身体上提。左脚蹬空,整个人悬在半空一秒,单手支撑。但他没松手,反而借着劲,右膝顶住岩边,终于翻过护栏,滚倒在平台上。
他仰面躺着,胸口剧烈起伏,耳朵嗡嗡响,手指蜷着伸不直,浑身肌肉都在叫嚣罢工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坐起来,靠着护栏大口喘气。
远处江州地铁高架穿过楼宇,晨雾没散尽。城中村屋顶连成一片灰瓦。他看着那片区域,知道出租屋就在其中。窗户朝南,晾衣杆上挂着那件褪色卫衣。
嘴角扬了一下,轻声说:“老子……上来了。”
风从山脊吹过,带着草木味。他低头看护具,腰带有点松,重新紧了半扣。手套磨破了个小洞,右手食指露在外头,蹭得发红。安全绳缠在手臂上,他一圈圈解开,动作慢但仔细,像平时收拾工具包那样。
防滑粉袋还剩不到三分之一。他捏了捏袋子,想起刚才差点滑脱那次,要是没补粉,早就掉下去了。这玩意儿关键时刻真顶用。
他把空粉袋折好塞进口袋,摸了摸背包侧袋——螺丝刀还在,伞也还在。这两样东西陪他走过无数个下雨天和漏水现场,今天居然也上了山顶。他看了看登山鞋,鞋底沾着泥和青苔,鞋带头有些毛边。
站起身活动腿脚,酸胀感还在,走路拖沓。他拎起背包,检查拉链,确认护具没落下,准备下山。
平台通往地面是一条碎石小路,坡度不陡,但腿发软。他扶着膝盖,一步一步往下挪,偶尔停下喘口气。走到一半,回头看了眼岩壁。从这儿望过去,没那么吓人了,就是一块灰扑扑的水泥墙,上面钉着金属支点,像公司楼下爬满空调外机的外墙。
不同的是,这次是他主动往上爬的。
下到底部集合区,他找到储物柜,收好护具,只留背包。临走前站在出口愣了两秒,转身回去,在服务台拿了张反馈表。笔是公用的,他写了几个字又涂掉,最后在“今日体验”栏打了勾,“建议”栏写了一句:“粉可以多放点。”
走出大门,阳光刺眼。他眯着眼看时间,刚过十一点。按往常,这时候该回出租屋躺会儿,或者去便利店买冰饮料刷手机。但他没动,站在路边喝了一口水。
水有点温,喝着不痛快,但解渴。
他拧紧盖子,重新背好包,迈步往前走。路过一家五金店,脚步顿了一下。橱窗里摆着新到的防滑手套,加厚掌心,指节处有耐磨层。他隔着玻璃看了几秒,没进去,继续往前。
走了二十分钟,看见社区咖啡店的招牌。蓝底白字,招牌角贴着他上个月修好的小彩灯,通电后会闪。他站在店门口,摸了摸背包外侧的护具包,确认还在。
推门进去,风铃响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