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章 | 前世•结案
杨怡被一阵剧痛唤醒。
空气中好似有无数利刃,每一次呼吸都刮过她的肺腑。
但是没关系,有痛觉是好的,说明她还活着。
活着,就有报仇的机会!
云岫见公主醒了,马上扑过来:“殿下?太好了,您可算醒了!您需要什么?喝点水吗?”
杨怡疼得说不出话,只能微微点头。
云岫马上端来温热的水,服侍杨怡喝了一口。
天杀的,喝水也像吞刀片……杨怡冒出一点生理性泪水。
云岫的眼泪更是没停过,但她仍强行维持镇定,言简意赅地向公主汇报:“太医说,箭上无毒,伤口虽深但位置离心脉较远。伤口缝合顺利,止血也很及时。接下来只要小心照料伤口,避免发炎化脓,假以时日,必能痊愈。”
杨怡再次点头。
“这药,有安神止痛的效果,殿下您喝了吧。”
杨怡轻轻摇头。
她知道,所谓安神止痛,就是喝了便会昏睡。
现在可不能睡。
她虚弱得说不出话,只用口型比划了“阿盛”两个字,云岫立马回话:“二皇子殿下一早就进宫了,现在还没回来。”
“上午护国公府的三夫人来看望过您,带来许多药材补品。三夫人传三公子的话,请您安心养伤,其他一概不用管。”
云岫停顿了一下,见杨怡仍看着她,好像在期待下文,于是接着说道:“今天上午,许渊先生也来问过您的情况,奴婢如实告知,但并未允许他入内探望。许先生说,公主府宾客那边有他照应,绝不会出差错,请您静养,毋多思虑……”
“还有,尹驰公子,从昨夜开始就在外面候着,现在还在。您要召他进来吗?”
杨怡闭上眼,耳边响起一声声焦灼的呼唤:依依,不要睡,依依,看着我……
她忽然想起母后。
母后死的时候,也流了好多血;如果那时候有人在她身边这般唤她的乳名,是不是,她也会觉得……死而无憾?
可惜,现在不是耽于过往的时候。
“让他,回。”杨怡的声音几不可闻,但云岫听懂了她的意思。
“疼,药,想睡……”
***
看到公主寝殿的门开了,尹驰立即小跑过去。
云岫端着空药碗走出来,对他说:“殿下刚才醒了一会儿,服了药,又睡了。尹公子放心吧,殿下的情况很稳定,现在只需要好好休息。”
“好,好……”尹驰一夜未睡,也未饮食。此刻他面色苍白、眼底乌青、嘴唇干裂,云岫瞧着,不觉得他比公主的气色好多少。
“殿下请公子回去,也好好睡一觉。如果殿下再次醒来,想见公子的话,会派人去传唤的。”
“我可以进去看看她吗?就一眼,远远的……”
“尹公子,殿下已经睡着了,还是不要打扰她比较好。”
尹驰如梦游般回到无名小院。
院中还摆着桌椅和月饼,月饼上爬满了蚂蚁。
他视而不见地绕过去,直奔卧室,一头栽倒在床上。
身体累到极点,可他睡不着。
从昨晚到今晨,他亲眼目睹了整个公主府的体系是如何高效运转的:生死存亡的压力之下,所有人仍团结一致,有条不紊,各司其职,配合紧密。
杨怡把自己的公主府打造成一架庞大而精密的机器,而她自己无疑是这机器的核心。
府里所有人都爱戴她、忠于她、拥护她。
即便她暂时倒下,无人发号施令,但每个人都自发地知道自己该干什么。
除了他尹驰。
他一闭眼,脑中就浮现杨怡胸口中箭昏死过去的画面。
那一刻,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,杨怡是他现在所有的全部。
如果杨怡死了,他将会成为“无根之人”——没有过去,失去现在,也看不到未来。
然而杨怡呢?
她的世界那么大,她拥有的那么多,她追求的是人间最高的权柄。
对她来说,一个尹驰算什么?
是,她是说过,“住这院子的仅你一人”,可是这院子里还有七棵树。
他与树有何分别?
连看她一眼的资格都没有。
***
大公主中秋夜遇刺的消息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。
皇帝杨旭火冒三丈,发誓要揪出幕后黑手,给爱女一个公道。
然而,在轰轰烈烈调查了两个月后,得出的结论却是:两年前的刘保龄乱党余孽怀恨在心,设计报复。
惩罚方式:把刘保龄的九族从坟里挖出来,鞭尸,再丢到荒野喂狗。
在府中养伤的杨怡听到这个结果,气得捶床,又咳出了血。
刘保龄出身低微,凭女儿上位,其家族在京城完全没什么根基。两年前刘家被灭了九族,连大皇子都死于流放途中,怎么可能还有“余孽”藏身京城!
她用头发想都知道,一定是冯家搞的鬼!
父皇怎能如此草率结案!要么是老糊涂了,要么就是明晃晃的偏心……
无论哪种情况,对杨怡来说都不是好消息。
反复思量之后,她叫来了杨盛。
“过了年你就该算十岁。天家儿女,十岁已经可以算大人了。我们父皇在你这个年纪,已经荣登大宝。”
“阿盛,阿姐不能护你一辈子,你总要学会自己担当。”
“今天明天你收拾收拾,后天便搬回宫中居住。你自己的宫殿,学着自己打理。记得要日日向父皇请安,哪怕他没空见你,也要让他知道你来过。”
杨盛虽然不情不愿,但他明白这是必经之路。
他不能一辈子赖在阿姐身边。
杨怡又说:“我把唐九和云岫都给你,他们熟悉后宫的情况,你若遇到拿不准的问题,就多问问他们。”
杨盛推辞道:“阿姐,你身体还没好全,需要人照顾。云岫还是留下吧,不然我也不放心。”
杨怡忍不住捏了捏弟弟的脸,温柔笑道:“阿盛果然长大了,会心疼人了。你放心,阿姐身边不缺人,云岫还是跟着你吧。过几年,等你有了自己的得力属下,再把她还给我。”
“阿姐,那你以后要常常进宫来看我……”杨盛忍不住鼻头发酸,嗓音也有些哽咽。
“那是肯定的呀,阿姐不光要多去看你,还要多看看父皇呢。父皇这两年,似乎精神不如以前那么足……”
杨怡微微皱眉,她有几分真心实意地担忧父皇。
无论如何,他是她的父亲,而且自母亲走后,也并没苛待她和弟弟。
越是接近权力至高点,杨怡越能体会到父皇的难处。
她只有一个亲弟弟,自然会倾注全部心血。可是于父皇来说,后宫妃嫔都是他的女人,生出来的都是他的儿子。
一个人哪来这么多感情去同时关心这么多人?不患寡而患不均,权衡下来,一视同仁地薄情寡恩反而是最佳方案。
杨怡望着杨盛依然童稚的脸庞,心底泛起淡淡的悲哀:阿盛,如果你将来坐上那个位子,大概也会跟父皇一样吧……
那座巍峨庄严的宫城,如同一只盘踞千年的巨兽。它平等地吞噬进入其中的每一个人,将鲜活的血肉涂抹成朱墙,将炽热的情感凝固成玉阶。
无论男女,无论贵贱,只要在这深深宫阙中住得足够长久,大多都不得善终。
即便如此,每一年、每一代,仍有无数人前仆后继地向这个怪兽献祭自己。
杨旭,杨怡,杨盛,皆不能免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