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章 | 前世•礼物
前世,承佑三十一年,正月十五。
殷迟对着空白的灯笼发呆。手中的笔头已经干透,他还没想好要在灯笼上写什么。
向天上的亲人传话?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父亲所作所为固然有错,归根到底却是为了他。
至于母亲和其他家人则完全无辜,纯粹是被他连累。
他有何颜面给他们传话?
道歉吗?
道歉有什么用?!如果磕头道歉能让死人复活,他早就磕得头破血流!
还是……许愿?
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有什么愿望,或者,还有什么资格提愿望。
单是活着,已是受人恩惠。就连自由,似乎也没那么重要。
即便他离开公主府,也只能做个孤魂野鬼罢了。
这世上唯一还记得他是谁、敢承认他是谁的,只有她。
痛苦和烦恼,真的可以带走吗?
她说她试过。
什么时候试过?应当是元后薨逝以后。
那时候她才十二岁啊,比他现在小了整整十岁。
那时候,会有人像这样开导她、安慰她吗?
这些年来,她也过得很辛苦吧。
殷迟重新蘸了墨水,强行控制着颤抖的手腕,开始往灯笼上写字。
「长乐常乐,诸愿皆成」
这灯笼是她送的,用来祝福她,很公平。
他殷迟不是厚颜无耻、一味索求之人。既然已经欠了无数恩情债,那么就要在力所能及之处开始偿还。
至少,不能再继续亏欠下去。
殷迟的视线随着孔明灯飘飘摇摇升上夜空,渐渐化作一点火光,消融在漫天繁星之间,觉得心头的重压果然有那么一点点松动。
接下来,是给她的回礼。
他已经想好了:既然是回礼,就不能再用公主府的东西,必须是他自己的。
属于他的东西已然不多,能当作礼物拿出手的更是寥寥。
殷迟把目光投向了自己的玉佩,在院中寻了一块石头,果断砸下去。
***
整个正月,杨怡忙得不可开交。
自去年秋冬,刘丞相这棵大树被她连根拔起,朝中许多机要职位都空了出来。
新年伊始,正式安排新官上任的最佳时机。杨怡背后的护国公府和冯皇后背后的宁国公府,在朝上针锋相对、争抢空缺,都快打起来了。
虽然杨怡不能在前朝公开露面,所有奏折公函都以杨盛的名义发布,但只要长了脑子的人都心知肚明:尚不满九岁的二皇子能懂什么?
还不是全凭他那心机深沉、手腕铁硬、我行我素、二十岁还不出嫁的女魔头长姐?
一日,杨怡深夜回到府中,听到唐九汇报:无名小院的尹公子求借一名首饰匠人和全套工具,理由是要亲手给公主制作回礼。
杨怡意外地挑了一下眉。
有意思,他这是想开了?
比她预计的要快啊。
“准了。找个会写字的聋哑匠人给他。另外告诉他,本宫最近忙的很,顾不上去看他,让他不着急慢慢做。”
下一句,公主的话音略带嫌弃,嘴角却是翘的:“手艺太丑的话,可入不了本宫的眼。”
***
殷迟拿着锤子,一下一下地敲着金锁,直到上面精美的花纹变成杂乱的锤纹,精巧的结构变成一团无规则的形状,再变成一张薄薄的金饼。
然后,他拿起玉佩碎片,比照着画好的形状仔细打磨,直到每一块都跟图纸上的分毫不差。
接下来,他小心翼翼地在玉片上凿出用于固定的孔洞和开槽。
处理好玉片之后,他把金饼剪成小条,再拉成线,在玉片连接处细细包裹、塑形、镶嵌,直到所有玉片被金丝缠绕连接成一个环形。
最后,殷迟拿起细刻刀,开始雕刻金子表面。
太复杂的他不会,只能刻最简单的云纹。
公主府送来的首饰匠人,殷迟只借用了一天。
匠人检查过他的图纸,表示可行,并向他演示了各道工序如何操作。剩下的事情全都由他自己来。
因为公主要求过,他必须亲手制作。
在一锤、一凿、一刀、一磨之间,殷迟忘记了时间,忘记了情绪,甚至忘记了自己。
他眼中只剩下这个玉环,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:把它做好,再圆一些,再美一些,再亮一些。
***
杨怡再次踏足无名小院已是二月中。
她记得殷迟的生辰就在这个月,但不记得是哪一天。
不要紧,她仍然带上生辰礼物,春风满面地来到小院。
院中的杏花和玉兰已经盛放,一树洁白,一树艳粉,交相辉映。
旁边的桃树也已吐出蓓蕾,似乎只待下一阵春风吹来,便会绽满枝头。
殷迟站在杏树下等待,天青色衣衫上落满了白色花瓣。
他看到杨怡进来,动身上前迎接,花瓣簌簌落下。
“臣恭迎殿下归来。”说着,他双手奉上一个小木匣,“这是臣的上元节回礼。材料简陋,做工粗糙,望殿下勿怪。”
杨怡笑弯了眼睛:“我听说了,从头到尾都是阿迟亲手做的,心意无价。”
她打开木匣,眼前一亮。
可惜殷迟始终低着头,错过了她脸上绽放的惊喜。
杨怡拿起玉环对着阳光欣赏了好一会儿,才说:“聘人以珪,召人以瑗,绝人以玦,反绝以环。阿迟既然送我玉环,我就当作和好之意,可否?”
“殿下于臣,恩深似海。臣非忘恩负义之辈,此身但凭殿下差遣。”
“……那你抬起头,看着我。”
殷迟顺从听命。
杨怡看见他的眼睛如冰川在阳光下反着光。平静,清冷,沉寂。
好在之前的怨恨已无踪影,不知是真的烟消云散,还是藏得更深。
杨怡轻轻叹息,偏头示意唐九把殷迟的生辰礼物呈上来。
“阿迟,我知道你的生辰在二月,但那天我可能没有空。今天就提前祝你生辰喜乐。”
“多谢殿下。臣的生辰正是今日。”
“真的?”杨怡挑眉,将信将疑。
“生辰本身不过是个普通的日子,因有人庆祝才显得特别。殿下是这世上唯一为臣准备生辰礼的人了。殿下记得是哪天,就是哪天。”
这话听得杨怡有些心酸。
她抬手抚去殷迟肩头最后一片花瓣,温柔地说:“阿迟,我说过,你可以把我当成你的家人,此非虚言。你告诉我真正的生辰日子,明年我一定记得。”
“……二月初三。”
“啊,已经过了啊……抱歉,没能及时陪你过生辰。”
“殿下不必道歉。殿下永远不需要向臣道歉。”
“那你原谅我了?”杨怡轻笑,“过去所有的事情,都原谅我了?”
“……殿下未曾亏待过臣,谈何原谅?”
“没有吗?我用柳依依的身份骗了你。”
“被骗的是殷迟。现在臣是尹驰。”
杨怡沉默半晌,终于轻声问道:“那,殷迟呢?殷迟可以原谅我吗?”
殷迟也沉默了一阵,而后深吸一口气,坚定地回答:“殿下,殷迟已经死了。殿下手中的玉环,金和玉都来自于殷迟的遗物。但制作它的人是尹驰,送出它的人也是尹驰。”
“这么说,殷迟到死都不肯原谅我,是吗?”
“不是的。殷迟到死,都不知道柳依依是假的。他临死前最后一个念头,是担心柳依依得知他的死讯后会很难过……”
杨怡眼中噙着泪光,倔强地望着殷迟,颤抖着说:“她不会难过,因为她知道难过是最无用的东西!她会想尽办法、拼尽全力去救他!而且她做到了!”
殷迟回望着她,眼中古井无波。
“是,她很强大,只要想做,都能做到。但是殷迟,他没那么坚强,没能撑下来。”
杨怡低下头,任由泪水打湿手中的玉环。
她一边用手指轻轻擦拭,一边哽咽地说:“其实你不愿做回殷迟也没关系。殷迟的‘殷’,对我来说不重要。我要的是阿迟,陪我喝茶下棋登山游湖的阿迟。你,可以继续做阿迟吗?”
“臣方才说了,但凭殿下差遣。”
杨怡眼中的泪水止住了,却流向心间。
我的阿迟,不是这么跟我说话的。
***
【注】《荀子·大略》:“聘人以珪,问士以壁,召人以瑗,绝人以玦,反绝以环。”
意思是:招聘雇人用珪、请教高士用壁、召唤使人前来用瑗、拒绝推辞别人用玦、和好恢复关系用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