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章 | 如果她也回来了
殷迟锁上房门,在房间里走来走去。
上辈子在战场摸爬滚打教会他一个道理:无论有多恐慌多焦虑,都必须设想最糟糕的可能性——如果杨怡也回来了?
如果她记得上辈子,那么她避开灵岩山的初遇,化用萧景辰的诗句,指点张子桓该招揽哪些人,派李连胜提前在涧鸣山设营,全都说得通了。
唯独一条:姚氏父子离京,是不是她的手笔?
如果是,她为什么要多此一举?
姚祈昂存在与否,对杨怡毫无影响,被影响的人……只有十七岁的殷迟。
那么,她是为了他、少年时的他。
她在保护他。
她说过:我只希望你能回到原来的样子。
她还说过:曾经你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,现在我想把它找回来。
她还不知道,那少年早就消失在时间长河之中了!
就像曾经的柳依依一样……
那少年身上的东西,无论是什么,再也找不回来了。
殷迟颓然地坐在床上,抱住自己的脑袋。
瞒不住的。
一旦见面,她就会发现,他不是那个少年。
他是在她后院消磨了七年的尹驰。
到时候,她会不会面带厌恶,说些“恩断义绝”之类的话……
或者直接转身离开?
一想到她最后一次离去的背影,殷迟就觉得呼吸艰难。
前世无数次梦中,他试图追上那道背影,却没有一次成功。
她一次也没有回头。
忽然,犹如一道闪电划过脑海。殷迟放下双手,渐渐坐直身体。
她没有回头,但是她问了一句话。
“我走后,你会想我吗?”
殷迟的胸腔剧烈起伏。
当时他答的什么狗屁混账话,每每想起都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!
他极度渴望马上见到她,对她说:我想你!无时无刻不在想你!
必须、也只能由他这个做了七年懦夫的尹驰,向失望而去、至死未归的杨怡,重新回答这个问题!
他要见她,以故人的身份见她。
房间的门被敲响。
母亲推门进来,端着一碗醒酒汤。
“阿迟,你感觉怎么样?”
恍惚之间,母亲温柔关切的声音与记忆中另一道声音重合了。
那是他刚从天牢死里逃生、神志恢复清醒之后听到的第一句话。
那时候,她为他做的一切……即使是母亲,也不能做得更好了。
然而他是怎样回报的呢?
啊,对了,他亲手做了一份礼物。
殷迟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玉佩,正是他最初带去灵岩寺的那块,也是前世抄家之时杨怡帮他留下的那块。
自重生以来,他日日佩戴,从未离身。
殷迟抬头看向母亲。
“娘,我挺好的,您别担心。”
“别逞能,快把这碗醒酒汤喝了。”
殷迟乖乖喝了汤,放下碗,问母亲:“娘,我小时候戴过一块长命金锁,您是不是还保存着?”
“给我未来的孙儿留着呢。你问它干什么?”
“娘,如果您真想要孙儿,就把它给我吧。”
***
前世,承佑三十一年,正月十四。
杨怡匆匆返回小院见了殷迟一面。
“阿迟,”她笑颜依旧,“明日上元节,宫里有宴席,我不能陪你过节了,提前过来把这个送你。”
说着,杨怡变戏法似的拿出一盏灯。
“我专门挑了一个素色的。上面一个字都没有,你可以自己写。然后这样、这样,它就会变成一盏孔明灯。”
“臣叩谢殿下恩赏。”
“我知道,亲人走后的第一个新年,最是难捱。你已经熬过去了,以后会越来越好。明晚你放飞这盏灯,它会将你的心愿传达给天上的人,也会带走你的痛苦烦恼。真的,我试过,很灵的。”
殷迟心中的疑惑积累到顶点,他忍不住问她:“殿下到底为何劳心费力地做这些?”
“做什么?”杨怡还在兴致勃勃地摆弄那盏灯,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“这些礼物,”殷迟心下一横,干脆把所思所惑全盘托出,“还有其他的一切。小到为臣准备衣食用品,大到安葬臣的家人、保留殷氏遗物。恕臣愚钝,至今未能想通,臣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殿下付出这一切?”
杨怡脸上的喜色渐渐褪去。
她低头片刻,幽幽地回答:“自从醉仙楼的约定以后,哪次出游不是我一手安排?哪次过节没有给你礼物?阿迟,你仔细想想,其实我对你一向如此,未曾改变。改变的是你自己。”
殷迟如遭当头一棒,久久才哑着嗓子答道:“臣,遭遇这些变故,岂能无所改变?”
“是,我理解,你现在深陷悲痛,无所适从,都是应该的。所以我希望你能安心静养,早日恢复如初,不仅是身体,还有心情。”
“至于你身上有什么值得我付出……曾经是有的,现在我想把它找回来。”
“曾经有的……”
殷迟喃喃地念了几遍,突然笑起来。
“殿下指的不会是殷迟对柳依依的一片真心吧!哈哈哈哈,如今殷迟都死了,柳依依也是假的,怎么还会有那种东西?”
杨怡静静地望着他。一抹悲哀在她眼中闪过。
她轻轻地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。我明白我们回不去了。我只希望……你能恢复原来的样子。”
“我原来的样子?哈哈哈哈!”殷迟又是一阵狂笑,笑出泪花,“就算殿下位高权重、神通广大,如何能把破碎的花瓶变回原来的样子?”
“你不是花瓶。你是个人。人心是有韧性的。”杨怡极度平静地说,“我走过类似的路,我知道,时间会抚平一切伤痕。”
“我给你时间,允许你发疯一阵子,恨我一阵子。”
“一阵子?你怎知我只恨你一阵子,而不是一辈子?”
“因为我知,你也知,你真正该恨的人不是我。”
殷迟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。
这次,他再也无法反驳这句话。
这些日子的独处反思已让他悲哀地看清楚,他真正恨的不是她,而是他自己。
恨自己年少无知、轻信谎言;
恨自己苟延残喘、举目无亲;
恨自己无能为力、任人摆布;
他恨,可他不能自轻自贱。
公主说得对,他是殷氏最后的血脉,隔壁房间里祖先的灵位都在看着他,他不能轻言放弃。
可恶,她又说对了。她似乎总是对的……
杨怡把灯笼放在桌上,轻声道:“贺年帖我收到了,我很开心。既然明天过节,你又不能出去玩,就待在家里给我做个回礼吧。什么都行,只要是你亲手做的。”
“……臣遵旨。”